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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


  1943年6月20日

  森博基夫人和表親克莉歐娜組成的小家庭沒有變化。十三年——時間真的可能過去了那麼久嗎?她們老了,但跟她們的家具一樣,她們有種近似不朽的神韻。那只傲慢的鸚鵡仍在。但比起我上次在這兒,她們的家多了幾分灰暗的感覺。

  森夫人的衣服保不齊就是我第一次見到她時她所穿的那套行頭,可當年,這身衣服只是看起來古怪過時,現在卻是毫無疑問的破舊。她的頭髮仍編成辮子,高高地盤在頭上,但現在看起來像乾草。西德爾和我受邀與她們共進午餐,席間她沉默寡言。大部分時候是表親克莉歐娜在講話。雖然她素來也不是個健談的人,但她向我提出一個接一個的問題,不讓談話冷場。西德爾一副矜持樣,沒怎麼插話。我感覺自己仿佛被推上舞臺,面對三位老婦。連想討好她們其中一人似乎也難如登天。

  不對,我是被置於三名法官面前。她們中似乎誰都沒興趣作出裁決,尤其是正面的裁決。

  今天在和西德爾一起吃晚飯時,我對她說,表親克莉歐娜講了點她工作上的事。我想她們過得不錯。(表親克莉歐娜告訴我,她一周去紐約上州兩次,給一所教會的音樂學校上課。)

  她們行事謹慎,西德爾說。她們也許有才華,但她們缺的是錢。此外,她說,莉齊現在也絕無辦法把她的錢從蘇聯轉出來。

  我愣了片刻才明白,西德爾在講的是森夫人——聽人用小女孩的昵稱叫她,感覺怪怪的。所以她在蘇聯有積蓄?

  她的小說在那兒的銷量沒有幾百萬,也有幾十萬。

  你讀過她的小說嗎?

  沒有,西德爾說。她用俄語寫的。

  現在肯定有人把這些小說翻譯成英語了吧。

  就算有譯本,我也不想瞭解,她說。我早明白,莉齊是我要敬而遠之的人。你瞧,莉齊比我大十二歲,在我會識字以前,她已經是個神童。她用一種連小孩子也聽得出的嚴肅口吻對我講,我在音樂方面沒有前途。你可以試試寫詩,她說。寫詩是你能做的最接近音樂的事。就那樣,手指一點。

  我敬畏有信心從他人身上奪走某些東西的人,但我更敬畏那些有信心授予某些東西卻絲毫不擔心會出錯的人。

  拜她所賜,我成了一個隻算得上二流的詩人,西德爾說。但她真正教給我的是認清現實。我這輩子只癡迷過她。從此我不再癡迷任何人。

  她何時不再從事鋼琴演奏的?

  結婚以後。

  值得為了家庭幸福而作出這樣的犧牲嗎?

  我想有時婚姻會變成一個女人的志向,西德爾說。

  但婚後她還是成了一名暢銷的俄語作家,我說。

  我們不清楚她的書是否有任何價值。我只知道,她以前是傑出的音樂家,現在不再是。

  多麼不可思議的一個女人,我說。我實際在想的是:西德爾談論森夫人的口氣仿佛她已經死了似的。

  沒什麼不可思議的。莉齊是個專一的女人。我相信人們並未認識到,她之所以成功,是因為她缺乏那種你我和其他許多人賴以保持神志正常的想像力。

  她必須具備想像力才能演奏音樂或寫作,不是嗎?我說。

  那種想像力有套路可循,西德爾說。光憑那種想像力不足以讓人維生。

  後來。

  我在從旅行社歸來途中遇見表親克莉歐娜。她穿著一身粗花呢套裙,看起來遠不像那次吃午飯時那麼衣衫襤褸。她說,她剛給人上完課要回家。

  你喜歡教音樂嗎?我一邊陪她往她的住處走,一邊問道。

  我喜歡音樂,她說,但我恐怕不是一個好老師。

  我說我確信她是大材小用。但跑來跑去著實辛苦,我說。你不能在家授課嗎?

  表親克莉歐娜驟然停住腳步。我好奇她是不是從未想過當家庭教師。噢,不行,她驚駭地說。我們絕不可以那樣。

  為什麼?我問。

  我們不想家裡有一點音樂聲,她說。

  什麼奇談怪論,她們家住著的可是兩位音樂家。

  如有可能,我很想和表親克莉歐娜單獨多聊一聊,避開西德爾審視的目光和森夫人的冷眼旁觀。我想瞭解她為何如此心甘情願地聽命于一個怪人。

  我尋思,是不是每一個我邂逅的女人都掌握著開啟我未來的鑰匙。不,不是每個女人。加拿大駐英高級專員公署的伊索貝爾·坎甯安就不是。她漂亮,但僅此而已。把我的未來扣作人質的女人是那些能輕易不把我當一回事的女人。連好心腸的表親克莉歐娜也會在我離去的那刻將我遺忘。

  ***

  當羅蘭重讀這些年的日記,然後把它們交給彼得·威爾遜時,他是否仍能記得他生命中的每一個女人?當然不可能。那他為何如此害怕被人遺忘,他自己卻這麼不花心思記住別人?

  那樣矛盾的人肯定不止他一個。大多數人想發財,卻不在乎別人窮困潦倒。他們喜歡美食,卻不在乎別人終日餓肚子。約拉,我希望你能儘早明白這個道理。人們給予你的大多數東西,是他們捨得失去的東西。接受那些東西沒有問題,但請把它們視如萬聖節的糖果和生日聚會所發的廉價禮品袋。

  相應地,只付出你捨得失去的東西。你們想必一直明瞭,我記憶中的羅蘭即屬於那類人。

  ***

  1943年6月21日

  應西德爾的要求,我陪她參加了與米爾德麗德·福爾克夫人的一個午餐會。

  福爾克夫人長得不好看。也許是因為她的眉毛——濃密,照我的審美過於陽剛。或因為她的嘴,撇著、充滿鄙夷之色。我們一坐下,她就開始直言不諱,說明她正在為建設一個戰時文明的歐洲出一份力。她試圖與森博基夫人聯繫,她說,因為他們想在德國出版和演出她的聲樂套曲。森博基夫人——福爾克夫人稱她是歐洲真正的瑰寶——將會吸引許多聽眾。

  我想她算不上正經的作曲家,西德爾說。

  那個問題得由作曲家本人來回答,不是嗎?

  我恐怕幫不上你多少忙。

  您本人,福爾克夫人說,我們仰慕您的詩歌。我們可以將您的詩翻譯成最優美的德語出版。我能親自保證那一點。

  我佩服西德爾的冷靜,仿佛福爾克夫人僅是詢問可否出售一件家具。不管這個醜女人是誰,不管她怎麼千方百計來到美國,我確信她已得知奧格登先生的死。我們可以在剛謀害了一個女人的丈夫後,找上門、向她提出做愛的要求嗎?但那種事是男人常幹的。到頭來,各種戲劇性的事件、各種戰爭,不都是那麼回事嗎?

  我插嘴。恕我疏忽,我沒聽到你說你和你的丈夫是做什麼的,福爾克夫人?

  我們從事文化領域的工作。

  那透著威脅的含糊其詞:我想像一個球,他們把所有藝術家、音樂家和作家都扔到那裡面。

  我不認為我的詩有值得供人閱讀之處,西德爾說。我會十分同情那個被迫翻譯我詩歌的人。

  您太苛評您自己的作品了,福爾克夫人說。

  而且,我的詩寫的是雞毛蒜皮之事,西德爾說。

  並非每個藝術家有勇氣承認那一點,福爾克夫人說。您不認為,就沖這個原因,您的詩,和森博基夫人的音樂一樣,值得被人發現和欣賞嗎?

  西德爾微微一笑。謹慎,她說,即大勇。你不同意嗎,福爾克夫人?

  服務生過來請我們點菜。談話順理成章地暫停,點完菜,福爾克夫人和西德爾聊起雙方都認識的熟人、滑雪之旅和她們看過的戲。我從未考慮過女人歇斯底里時的威力,但聽她們講話,讓人尋思戰爭是否有道理。固然,戰爭會毀滅許多東西,但起碼我們不用目睹這般冰冷的場面。

  後來我問西德爾,她怎麼認識福爾克夫人。

  福爾克先生和哈裡的叔叔有些生意上的往來,她說。

  可這些傲慢無禮的人是什麼來頭?

  你覺得他們傲慢無禮嗎?福爾克夫人的父親是德國人,但母親是英國人。她和英國的關係如同我和英國的關係。甚至如同你和英國的關係。你和我也許不是英國最忠實的臣民,但我們選好了站在哪一邊。福爾克夫人也是。

  所以不管好歹,人總得賭一把。

  我們不知道未來,羅蘭。說不定這一盤她會贏。

  我從未想過我們可能是這場戰爭輸掉的一方。她必當知道,她站錯了隊,我說。

  勝利的一方和正確的一方有何區別?西德爾問。

  我諒必露出驚恐的表情。西德爾莞爾一笑說,放心。我還是有一些原則的。

  我素來以自己不是一個有原則的人為傲。我養成了一種不屈從于任何傳統價值的態度。我曾站在聽起來也許不光彩或不道德的立場,而正因為如此,我覺得自己有幾分崇高和道義。不過,我無法想像自己處於福爾克夫人的境地。叛國是不是頭等大罪,和亂倫一樣?可我並不介意從哲學或美學的角度為亂倫辯護。我可以同樣為叛國辯護嗎?

  如果我是個小說家、作曲家或詩人,如果福爾克夫人向我開出同樣的條件,我會不會能夠拒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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