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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九

  在酒店前臺,莉利亞望著接待員把一張折好、寫給羅蘭的便箋放在一個下面標有「706」號的小儲藏格內。等她回來時,她會先檢查那個小儲藏格,看裡面是不是空了。她進城辦點事,她在酒店的信紙上寫道,她會於三點鐘順路造訪,假如他碰巧在的話,向他問個好。那張紙有鍍金的花飾和水印,讓莉利亞覺得大氣非凡,接待員不問長問短的友好態度提醒她,在城裡不是每次碰到人都必須引起警覺,仿佛她要對付的是一匹難以駕馭的馬。

  她詢問去歌劇院怎麼走。自羅蘭在牧場度過的那個週末以來,莉利亞時刻關注報上有關此次大會的新聞,那些報紙是威廉森先生訂給客人看的,但鮮少有人翻閱。大多數客人來是為了躲開一切戰爭或和平的新聞。

  你在找什麼?瑪吉曾問。威廉森一家和莉利亞家的人一樣,靠聽廣播獲取新聞。

  莉利亞說,她在找找看,有沒有她可以申請的工作。

  你真考慮離開這兒嗎?瑪吉問。

  為什麼不?莉利亞說。

  瑪吉歎了口氣,說她無法想像自己會做同樣的事。

  莫非你打算一輩子都待這兒嗎?莉利亞說。

  當時她們坐在旅館的後廊上,是一個星期一下午,生意冷清。瑪吉環顧四周。這裡有什麼不好?她問。

  完了,她看不出有什麼不好。可你不想擁有更好的東西嗎?莉利亞說。

  怎麼更好?瑪吉說。即便你在城裡找到工作,你仍得有一個住處、一張床,你得做飯、洗衣、做各種家務,不是嗎?

  假如瑪吉是莉利亞的親姐妹,她會敲一下她的頭,叫她白癡,但瑪吉是忠實的朋友。你可以隨時來看我,莉利亞說。你有需要的話,可以跟我一起住。

  瑪吉點點頭,仿佛聽懂了這個邀請。莉利亞不如說,你日子過得無聊、想休假一天時,我會在那間名叫天堂的電影院給你留個座位。瑪吉大概一樣會點頭。

  你覺得你會很快結婚嗎?瑪吉說。

  為什麼?你想要結婚嗎?我們可以嫁給誰?我們還年輕。

  不,不是我。還沒有。但我媽懷疑你將來到底會不會結婚。

  威廉森太太頂多是個討人嫌的傢伙,但瑪吉的想像力竟超不出她母親無損于人的惡意。假如讓瑪吉知道羅蘭的事,她會說什麼?

  莉利亞大約在午餐時間抵達歌劇院。她期盼那些與會代表能被放出來,到陽光下透口氣。報紙引述一位英國外交官的話,說會議進行到深夜,代表們因香煙煙霧和睡眠不足而頭腦昏沉。也許她的親自上門會給羅蘭提供一個他急需的喘息之機。令人耳目一新,他在他們分別前的早晨這麼形容她。

  歌劇院前的那條馬路上排列著人。莉利亞知道隊伍裡有婦女和少女,但她們是舊金山有錢人的太太和女兒,盛裝打扮以展示這座城市的熱情好客。莉利亞見過她們的名字和照片,印在報紙的社會版面上。她們自稱志願者。報紙引述其中一人的話,談到舊金山對「人類金色未來」的「歷史性貢獻」。人們談起此次和平大會時,經常使用「金色」一詞。莉利亞琢磨,這股風潮會不會流行起來,商店、餐廳、洗衣劑、男士剃須膏很快統統重新命名,加上「金色」一詞。

  一名騎警示意人群不要越過警戒線。一個比肯尼大不了多少的男孩,緊緊抓住他朋友、一個中國少年的肩膀,兩人都穿著水手衫,梳著同樣的分頭髮型。乾淨整潔、仍有母親疼愛和照料的男孩。肯尼不再是他們中的一員。在過去幾周裡,他把自己從他母親的兒子變身為他父親的兒子。莉利亞討厭看見他們在門廊上,他的父親把一根抽了一半的煙遞給肯尼,讓他抽完。兩個自私的人怎麼會因哀悼而走得那麼近?

  莉利亞擠過人群,朝那兩個男孩走去,問他們在等什麼。白皮膚的男孩說,據新聞報道,馬上會有幾名由擔架抬著的退伍軍人到來,他們等著向軍人致敬。莉利亞退出人群。她不想看見任何因戰爭致殘的人。

  一個年輕人在街角附近追上她。你也是大會的工作人員嗎?他問。

  那天,莉利亞穿上了她最好的行頭:她存了一年的錢而買的一套粗花呢套裝。她把這套衣服穿給全家人看時,父親說,這衣服使她看起來歲數長了一倍,母親心不在焉地點頭,說那個顏色和她的眼睛般配。不肯認栽的莉利亞走去旅館,給瑪吉和威廉森太太看。瑪吉只講了些最乏味的讚美之語,但她的眼睛更清楚地表明羡慕與嫉妒。威廉森太太沒能挑出很多刺,因此她叮囑莉利亞,最好把扣子再縫一遍,釘得更牢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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