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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二

  莉利亞的母親去世的前幾個月,莉利亞的父親和威廉森先生合資了一門生意。點子是威廉森先生提出的,希望將他們的牧場和威廉森旅館合併起來,以吸引遊客。他分析,隨著戰後海員和士兵的返鄉潮,加上前往舊金山參加國際和平大會的賓客,他們可以開辦一項提供住宿和騎馬的業務,招待那些需要休假的人。一旦根基穩固,他們可以推廣給當地人,當作週末郊遊和家庭聚會的一處場所。

  這間旅館和牧場離城市夠近,卻也保持了充足的距離,稱得上具有鄉間的田園風光。兩者建立的時間夠早,稱得上有歷史;兩家人在加州定居的時間夠長,算得上是地道的加州人。無疑,威廉森先生用這番前景作餌,吸引莉利亞的父親上鉤,他在吃晚飯時向全家人描述了這番前景。加利福尼亞代表著未來,可正由於這個原因,一座令人回想起過去的牧場將充滿吸引力。當我們周圍的一切發生變化時,莉利亞的父親說,我們可以靠不變來發財。這些話想必是威廉森先生灌輸給他的。

  此話怎講?海斯問。不是疑問,而是給他們的父親一個繼續講下去的機會。差幾個月滿十五歲的海斯已開始把這座牧場視為己有。雖然沒在全家人面前說過什麼,但莉利亞推測,他們的父親私下向海斯做了類似的許諾。

  人們對過去的時光存有幻想,莉利亞的父親說。我們可以借他們的幻想賺錢。

  威廉森先生的推銷遊說,莉利亞心想,一字不差地照搬了。

  聽起來是個很棒的主意,海斯說。你認為怎麼樣,媽?

  孩子們轉向她。他們知道,他們的父親只需她講一句,這個主意好。他們也知道,由於她的沉默,海斯把話重複了一遍。海斯比他們的父親頭腦更精明,同他的父母和他的兄弟姐妹都相處融洽。莉利亞欽佩他的算計。

  他們的母親聳了聳肩,把一顆土豆切成大小一樣的兩半。

  人們熱衷於那類消遣活動,莉利亞的父親提高音量說。你不懂怎麼享受生活,不等於別人不懂。結婚多年,當莉利亞的母親擺出面無表情的臉時,依舊對她的父親具有一定的威懾力,這一點讓莉利亞對他心生同情。他仍不明白,他越激她,他在自己的妻子和子女面前顯得越無能。

  莉利亞知道她的母親懶得表達她的異議。我們過得挺好,莉利亞說。我們為什麼要改變,就為了幫威廉森一家渡過難關嗎?

  那間旅館以前有個氣派的名字,叫帝國旅舍,由威廉森先生的曾祖父所建,為往來於舊金山和北部採礦小鎮之間的旅客提供良好的食宿。但事到如今,這間旅館興旺不再,能吹噓的只剩往事。旅館不像牲畜或蔬菜,每年自我更新。

  小姑娘,沒人問你的意見,莉利亞的父親說。他本會講些更狠的話,但莉利亞上個月已滿十六歲,他覺得有必要把她當作成年女子,尊重她幾分。

  你最懂,莉利亞的母親平心靜氣地說,同時看了一圈桌旁她的子女,目光在每人身上停留的時間不多不少,莉利亞心想,正好可以把他們與他們的名字和年紀對上號。要是來一場摧毀一切但讓她的子女倖免於難的地震,她大概會對他們投以相同的目光。所以你們個個都在——那目光裡包含的話——我仍必須設法當你們的母親,直到有一天我們擺脫彼此為止。

  莉利亞的母親嫁錯了人。那好比登上一列永遠不會帶你駛往正確方向的火車,更別提抵達你心中的目的地。車駛出得越遠,越沒有繼續前行的意義,下車更無意義。然而說不過去的是,像她這種女人,嫁給哪個男人都不對。那麼,何必結婚呢?

  莉利亞的母親希望莉利亞當護士,但她對減輕他人的痛苦沒有興趣。她的美貌不該浪費在醫院的病房裡,像她母親的美貌被浪費在牧場上一樣。相反,莉利亞下定決心,要去上城裡的文秘學校。等她存夠了錢,能自己找個地方住時,她會離開牧場,培訓一結束,她就會每天穿著高跟鞋、塗著口紅去上班,住著用她自己的工資租來的寓所,和對這個世界了如指掌的男人一起去看電影。

  威廉森-利斯卡合資的這門生意,結果不僅只是給清白的人提供度假之所,還接待淫亂的海員、士兵和他們的女友。在那些吵鬧的小夥子的眼裡,她們是露水情人,彼此沒有分別。不過莉利亞的父親拒絕承認自己是幫兇。這地方的名聲一傳十,十傳百。有些女孩變成回頭客,改名換姓,帶不同的男人前來。

  如今,莉利亞和她的弟弟妹妹有了更多可聊的事。餐桌上的談話,在他們父母的監督下,和往常一樣單調乏味。但男女亂交的事如霉菌般無孔不入,孢子飄在空氣中,氣味散佈到每個房間——只不過那不是霉,而是某種更令人著迷的東西。連肯尼也像貪婪的海綿似的汲取這種興奮。他們這些孩子聰明伶俐,競相從他們能獲取的一丁點素材中編出各種故事。他們父親的失算和他不願講出口的懊悔之情反而增添了他們的樂趣。

  最下流的相會發生在旅館那邊。除了莉利亞,其他孩子不准靠近那間旅館。她注視那些女孩走上樓梯,在二樓平臺的鏡子前端詳自己的模樣。有些看上去更老練,其他人只比莉利亞大一兩歲。她們全都不如她漂亮。那一點,從那些小夥子的眼中看得出來,但莉利亞不需要他們的肯定。那面鏡子是她最忠實的朋友。

  這些女孩的家在哪裡?她們在走進這間旅館以前,過著什麼樣的生活?一天下午,莉利亞在為一個名叫貝齊的女孩——跟她一起來的那個小夥子在睡覺——給迪迪備鞍時,問起貝齊她的人生經歷。這天是她第三次光顧這間旅館,似乎很有聊天的興致。她說她無父無母,由她的祖父母撫養長大,住在蒙大拿州的比特。祖父母死後,她變賣了所有東西,登上開往加利福尼亞的火車。他們有沒有告訴你,你的父母是誰?莉利亞問。貝齊說,沒怎麼講過。事實上,她搞不清他們是她的外祖父母還是祖父母。你有兄弟姐妹嗎?莉利亞問。貝齊說沒有,她出生不久就被交給她的祖父母照顧。想到身為家裡唯一的孩子,莉利亞覺得有趣極了,好比是牧場上唯一的馬或唯一的奶牛。如果你是唯一的孩子,你怎麼爭奪東西呢?不漂亮但心地善良的貝齊,那天以後沒再來過旅館。莉利亞想像她愛上一個士兵,結了婚。但會是那樣嗎?莉利亞不確定。她又編了一個故事,在這故事裡,貝齊遭人謀殺,因為那樣的一個女孩,無人關照,從小沒學過怎麼抗爭,有時會下場悲慘。

  每個客人都讓莉利亞有所受教。通過觀察那些女孩,她學會了該在什麼地方收緊她的襯衣。她挑選顏色不同、深淺不一的絲帶,搭配她的紅頭髮,霧天選翡翠綠,晴天選薄荷綠或乳白色。通過招呼那些男人,她學會了打情罵俏,但保持關鍵的距離。然而,她還是覺得意興闌珊。當有些男人在她遞上韁繩之際、抓著她的手腕不肯立刻鬆手時,或是當他們趁四下無人耳語幾句情話時,這種感覺尤為強烈。他們個個想得到她,她知道,但他們想得到她的渴望並沒有增加他們的魅力。饑渴和胃口是兩碼事。那些僅是無名鼠輩的男人,希望莉利亞也那樣饑渴地想得到他們,和他們想得到她一樣。可她不喜歡饑渴,那只會讓人倒胃口,犯下饑不擇食的錯。然而在這樁生意開始後沒多久,她的胃口早已加劇。但是對什麼東西的胃口,她完全搞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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