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偷影子的人 | 上頁 下頁
二八


  「我花了很長的時間才原諒他,也許太久了。這讓我當初脫口說了一些讓我後悔的話,但那是因為我還愛著他。我從未停止愛著你爸爸。當愛恨交織時,人會做出可怕的事情,一些過後會自責不已的事情。我最不能忍受的不是他離開了我,我最終接受我得為此負上部分責任。但最讓我絕望的,是想到他在另一個女人身邊會過得幸福。我曾如此怨恨你爸爸,因為我愛他如此之深。我必須向你坦白,我知道跟你說這些,會讓你覺得媽媽是個過時的女人,但他是我唯一交往的男人。如果我現在再遇到他,我會謝謝他送給我世上最寶貴的禮物,那就是你。」

  這段話,不是媽媽的影子告訴我的秘密,而是她的心底話。

  我把她擁向我,告訴她我愛她。

  生命中某些珍貴的片刻,其實都來自於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如果我今晚沒有留下來,我想我永遠不會與母親有此番深談。與母親一起離開閣樓後,我最後一次踱回天窗底下,默默感謝我的影子。

  我事先調好了凌晨三點的鬧鐘,起床著裝完畢後,我躡手躡腳地離開家,走上通往學校的道路。這個時刻,整個城市如同一片荒漠。麵包店的鐵窗遮住了櫥窗,我走過去,悄悄轉進相鄰的小巷。微光中,五十米外,一扇小木門靜靜挺立,我盯著,等了很長一段時間。

  四點鐘,呂克和他爸爸從烘焙房走出來,正如他向我描述的,我看到他倚牆放了兩把椅子,他爸爸坐在前面,呂克幫他倒了杯咖啡,然後兩個人就待在那裡,一言不發。呂克爸爸喝完咖啡,把杯子放在地上,就閉上了眼睛。呂克看著他,歎了口氣,撿起爸爸的杯子,走回烘焙房去。這正是我等待的時刻,我鼓足勇氣,向前走去。

  呂克是我一起長大的朋友,是我最好的密友,然而奇怪的是,我幾乎不認識他爸爸。每次我去他家,我們都得輕手輕腳不發出聲響,這個夜裡醒來、下午沉睡的男人讓我害怕,我想像他如鬼魅一般,只要我們從功課上分心抬起頭,他就會在我們頭上飄來飄去。這位麵包師傅我從來不曾好好認識過,我卻得將我課業上一部分的勤勉、讓我得以逃過幾次雪佛太太精心分配的處罰,歸功於他;沒有對他的恐懼,我無法準時交出那麼多的作業。今夜,我終於要與他面對面,頭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叫醒他,並且自我介紹。

  我擔心他會嚇得跳起來,引起呂克的注意,於是敲了敲他的肩膀。

  他微眯著眼睛,看起來沒有太過驚嚇,而最讓我驚訝的是,他對我說:「你是呂克的哥們兒,不是嗎?我認得你,你蒼老了一點點,不過沒變多少。你的好朋友在裡面,你可以去跟他打個招呼,不過我希望不要太久,工作還多得很。」

  我向他坦承我不是來找呂克的。麵包師傅盯了我好一會兒,然後起身,向我比了個手勢,要我到較遠的巷子等他。透過微敞的烘焙房木門,他大聲向兒子說他得去活動活動雙腿。接著,他就來和我會合。

  我們走到巷子另一頭,呂克爸爸沒有打斷地聽我把話說完後,用力握了握我的手,對我說:「你現在可以滾了!」

  然後他頭也不回地離開。

  我垂頭喪氣地回家,氣憤自己把受託付的任務搞砸了,這還是頭一遭。

  回到家,我小心翼翼地在不發出聲響的情況下旋開鎖孔。功虧一簣,燈光亮起,媽媽身著睡衣,站在廚房門口。

  「其實,」她對我說,「以你這個年紀,已經不需要偷偷摸摸翻牆出門了。」

  「我只是隨便走走,我睡不著。」

  「莫非你以為我沒聽到你稍早的鬧鐘聲?」

  媽媽打開煤氣閥,在爐上燒開水。

  「現在再回床上睡太晚了,」她說,「坐下吧,我幫你煮杯咖啡,你得告訴我為什麼多留一夜,尤其要談談你在這個時間,到外面做了什麼。」

  我在桌前坐下,向她述說了與呂克爸爸的會面。

  當我說完了我失利的出征經過後,媽媽把雙手放在我的肩上,定定地望著我的眼睛。

  「你不能這樣干涉別人的人生,就算是為了對方好。如果呂克知道你去見了他爸爸,說不定會怪你。這是他的人生,而只有他一個人能決定他的人生。你必須順應事實,放手成長,你沒有必要醫治好在成長路上與你擦肩而過的每個人,即使你成為最頂尖的醫生,也做不到這樣。」

  「那你呢?這不是你終其一生所努力的嗎?你每天晚上疲憊不堪地回家,不就是為了這個原因嗎?」

  「親愛的,」她邊說邊起身,「我想你遺傳了你媽媽的天真和你爸爸的固執。」

  我搭早晨第一班火車,媽媽送我去車站。在月臺上,我向她保證很快就回來看她。她笑了。

  「你小的時候,每晚我幫你關燈時,你都會問我:『媽媽,明天什麼時候才會來?』我回答你:『不久後。』每次合上你的房門,我都確信這個答案並沒有說服你。到了你我這個年紀,我們的角色互換了。好了,『不久後見。』我的小心肝,好好照顧自己。」

  我登上車廂,從車窗中看著媽媽的剪影隨距離淡去,火車已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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