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偷影子的人 | 上頁 下頁
二四


  我沒有回答,蘇菲抬起頭看著我,我們沉默了片刻。我聽著頭上的鶯啼,仿佛唱出對我的責備,怪我沒有把該坦白的話說完,於是我鼓起勇氣:「我多麼想跟我爸爸建立關係,即使會有衝突摩擦。然而不能因為一個要求過高的爸爸而不懂得何謂幸福,女兒就該和他走上同樣的道路。等到有一天你爸爸病倒了,他就會懂得欣賞你這份職業的可貴。好了,你答應要在你家為我煎蛋捲的承諾還算數嗎?」

  蘇菲的小病人沒有出院。在他開始進食的五天后,併發症一一出現,我們被迫再度為他打點滴。一天夜裡,他的小腸大量出血,急救團隊用盡了一切方法,還是沒辦法挽救他的生命,最後是蘇菲出面,向家屬宣告了他死亡的消息。這個角色通常是由實習醫生擔任,但是當小男孩的父母走進三〇二病房時,她正孤零零地坐在空蕩蕩的病床旁。

  得知消息時,我正在花園休息,蘇菲走來找我;我完全找不到恰當的字眼安慰她,只好緊緊抱住她。費斯汀教授之前在醫院走廊上不吝給我的建議,此時縈繞在我心頭,面對無力救治的病患和無力安慰的對象,我恨不得敲開費斯汀教授辦公室的門,請求他幫助我,但我什麼都不能做。

  跳房子的小女孩站在我們面前,她定定地看著我們,被我們的憂傷撼動。女孩媽媽走進花園,坐在一張長椅上呼喚她,小女孩走到媽媽跟前,看了我們最後一眼。她的媽媽在長椅上放了一個紙盒,小女孩打開緞帶蝴蝶結,從中拿出一個巧克力麵包,媽媽則拿了咖啡口味的閃電麵包。

  「這個週末別排班,」我對蘇菲說,「我要帶你遠離這裡。」

  媽媽在火車站的月臺上等我們。我盡全力安撫蘇菲的不安,即使整段車程中,我不斷重複要她不用擔憂,但要見到我媽還是讓她有些驚慌。她不停地整理頭髮,不是拉平上身的套頭毛衣,就是撫平裙子的皺褶。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穿長褲以外的服裝,這種女性化的裝扮似乎讓她不太自在,蘇菲以往的打扮都比較男性化,也為她帶來了安全感。

  媽媽細膩地先向蘇菲表達歡迎之意,才將我擁入懷中。我注意到她買了一輛小車,是一輛沒花多少錢的二手車,但媽媽對它很有感情,還幫它取了個滑稽的小名。我媽就是愛隨隨便便為各種物品命名,我以前還曾經被她嚇到過,因為有一天她小心翼翼地擦拭茶壺,一邊對著它說話,最後把茶壺放回窗臺時,不但祝它有愉快的一天,還把壺嘴轉向外,讓它欣賞風景。她竟然還常常說我想像力太豐富。

  我們一回到家,上述那只赫赫有名、為了紀念一位年邁阿姨而被命名為「馬瑟琳」的茶壺,再度派上用場,一個淋上楓糖漿的蘋果卡卡蛋糕已經等在客廳桌上。媽媽問了我們上千個問題,都是關於工作時間、煩惱及開心的事,而談論我們在醫院的生活也喚起了她當年工作的回憶。以前從未在晚上回家後跟我談論工作的她,平實地描述著她的護士生涯,不過她總是對著蘇菲訴說。

  聊天當中,媽媽不斷詢問我們預計留到何時,而總算不再交叉雙腿、挺直背脊的蘇菲這時終於開口營救我,輪到她回答媽媽上千個連珠炮似的問題中的其中幾個。

  我利用這個空餘時間,把行李扛到樓上去。就在我爬上樓梯的瞬間,媽媽叫住我,說她已經為蘇菲準備好客房,並為我的床鋪好了全套嶄新的床單,然後她又加了一句,說不定那張床對現在的我而言會太小。我邊笑邊登上最後一級臺階。

  天氣很好,媽媽提議我們在她準備晚餐時,出外透透氣。我帶著蘇菲探索這座童年的城市,不過也沒什麼東西可以介紹給她。

  我們沿著我從前走過無數次的道路走下去,一切都沒變,走過一棵梧桐樹,想起我曾在某個憂鬱的白晝,用小刀在樹皮上刻字。疤痕已癒合,而我當年驕傲地題下的句子,已被埋入深深的樹木紋理中:「伊麗莎白好醜。」

  蘇菲要我聊聊童年,她是在城市長大的孩子,想到要向她坦承我們星期六的活動就是去超市,這念頭實在讓我高興不起來。當她問到童年每天的活動,我推開一間麵包店的門,向她說:「進來,我讓你見識見識。」

  呂克的媽媽坐在櫃檯後方,一看到我,她滑下高腳椅、繞過收銀台,沖進我的懷裡。

  是啊,我長高了?這是當然的啊,也該是長高的時候了。我氣色不好?大概是因為兩頰的鬍子沒刮乾淨吧。沒錯,我真的變瘦了。大城市啊,住在那裡對健康不好。想想看,要是醫學院的學生都病倒了,誰去照顧病人呢?

  呂克媽媽高興極了,拿了一大堆她認為我們可能會想吃的甜點給我們。然後她停止說話看著蘇菲,向我拋來一個了然於心的微笑,一副蘇菲很美、我很幸運的神情。

  我問她呂克的近況。我的老友正在樓上睡覺,麵包學徒的時間與醫學院學生的時間同樣少得可憐。她請我們在她去叫醒呂克時幫她看店。

  「你應該還知道怎樣接待客人!」她說,然後向我使了個眼色,消失在門後。

  「我們究竟該做什麼?」蘇菲問。

  我走到收銀台後方:「你要不要吃咖啡口味的閃電麵包?」

  呂克到了,頭髮亂得跟打過仗一樣。他媽媽應該什麼也沒跟他說,因為他瞪大了眼睛盯著我。

  我看出他比我老得多,同樣氣色不好,大概是因為臉頰上沾到的麵粉。

  從我離開後,我們就再沒相見,而這長遠的距離此刻橫亙在我們之間,兩個人都在找尋適當的字眼、任何適合在這個場合的句子。距離已經產生,必須得有人先跨出第一步,即使我們都同樣靦腆。我向他伸出手,他對我展開雙臂。

  「渾蛋,你這麼久都在哪裡混啊?在我做出一個又一個巧克力麵包時,你搞死了多少個病人啊?」

  呂克脫下圍裙,這下他爸爸可得獨自應付麵包了。

  我們在蘇菲的陪伴下慢慢散步。毫無所覺地,我們竟然默默走上當年友誼開始滋生的路途,在那裡,我們的友誼曾經怒放、繁美如花。

  學校鐵柵欄門前,操場靜靜佇立。一株高大的七葉樹樹影下,我依稀瞥見一個笨拙的小男孩在掃落葉,老舊的長椅上已坐了人,我真希望能走進去,一路直直走到工具間去。

  我將童年拋在這裡,七葉樹默默見證著,我曾使盡全力逃離童年。在八月中旬,每顆流星劃過天際的瞬間,總是許下同樣的心願,我曾如此祈願脫離這具過於狹窄的身軀,然而,為何在這個午後,我如此想念伊凡?

  「我們曾在此做了許多荒唐事啊,」呂克用刻意開玩笑的口吻說,「你還記得我們有多好笑吧!」

  「也沒有每一天都這樣吧?」我回他。

  「是啊,是沒有每一天都這樣,但還是……」

  蘇菲輕咳,倒不是因為她不想再陪我們兩個,而是想趁著太陽下山前的餘暉,到花園走走的念頭誘惑著她。她很確定能找得到路,反正只要直走就對了,而且,她也想趁機陪陪我媽媽,臨走前,她如是說。

  呂克等她走遠了,才吹了聲口哨:「你不無聊嘛,渾蛋,我多希望能和你一樣,可以念書,還能騎騎旋轉木馬做做夢。」他說著,歎了口氣。

  「嘿,醫學院可不是遊樂場。」

  「現實生活也不是啊,你知道的。總之,我們兩個工作時都穿白袍,也算是有共同點吧。」

  「你快樂嗎?」我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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