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屠夫十字鎮 | 上頁 下頁
三


  在洞口的草牆上有一個掛東西的鉤子從牆上突出來,上面掛著許多長條的生皮革。在窯洞的左邊有一幢兩層的建築,新刷的白色,有些紅色的裝飾品,幾乎和傑克遜酒吧一樣長,但比傑克遜酒吧高一些。在這幢建築的正中央有扇寬敞的門,門上有一個裝在框子裡的精緻招牌,上面寫著:屠夫旅館。年輕人就是朝著這家旅館一邊慢慢走去,一邊看著街上的灰塵隨著他移動的腳步向前撲去,四散開來。

  他走進旅館,就在敞開的門口停了下來,好讓眼睛適應裡面的昏暗。在他的右邊隱隱地出現一個櫃檯的輪廓;櫃檯後面一個穿著白襯衫的男子一動不動地站著。房間裡散放著六張皮墊直背靠椅。三面牆上間隔均勻地裝著方形的窗子,有亮光從窗子裡照進來。方窗子是用半透明的布簾遮住的,布簾微微地向室內鼓起,好像陰涼的室內是真空的。

  「我要一間房。」他的聲音在寂靜中空空迴響。

  那個夥計把一本打開的登記簿推到他面前,遞給他一根有鐵尖的羽毛管。年輕人慢慢地在登記簿上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威廉·安德魯斯。墨水很淡,灰白的紙上印著淡藍色的字。

  「兩塊錢一天。」夥計說,一邊把登記簿拉回到自己身邊,一邊辨認著上面的名字。「如果你想要把熱水送到樓上去,另加一角二分半錢。」他忽然抬起頭看著安德魯斯,問:「在這兒待多久?」

  「不知道,」安德魯斯說,「你認識一個叫麥克唐納的人嗎?」

  「麥克唐納?」夥計微微點頭,「那個獸皮商。當然認識,大家都認識麥克唐納,是你朋友?」

  「不完全是,」安德魯斯說,「你知道哪兒可以找到他?」

  夥計點點頭,「他在南面的鹽坑那兒有一個辦公室。從這兒走過去大約十分鐘。」

  「我明天去找他,」安德魯斯說,「我幾分鐘前剛從埃爾斯沃思來到這裡,今天累了。」

  夥計合上登記簿,從系在腰帶上的鑰匙環裡的一大串鑰匙中取出一把,交給安德魯斯。「你得自己把旅行包拿上樓,」他說道,「你要水的時候,我會把水提上去的。」

  「一小時左右。」安德魯斯說。

  「十五號房間,」夥計說,「就在樓梯旁邊。」

  安德魯斯點點頭。所謂樓梯不過是兩側都沒有扶手的踏板,也沒有過梁,樓梯從遠端的牆那邊陡然傾斜向上,一直插入房子中層的一個長方形小洞。安德魯斯在將房間分為兩部分的狹窄通道的一頭,找到自己的房間,房門沒鎖,他走了進去。房間不大,只有一張狹窄的繩床,上面放著薄薄的床墊;一張粗糙的木桌,上面放著一盞檯燈;一個馬口鐵的洗臉盆;一面鏡子;一張直背靠椅,和他剛才在大廳裡看到的差不多。房間有一扇面朝街道的窗戶,窗戶裡鑲著一個輕巧的可拆卸的木框,上面蓋一塊薄紗布。他這才想起自從他進了這個鎮子,還沒有看到過玻璃。他把旅行包放在沒有鋪任何東西的床墊上。

  他從包裡拿出行李後,就把旅行包推到低矮的床下,然後伸展身子躺在凹凸不平的床墊上;床墊咯吱作響,因為他身體的重量而陷了下去;他能感覺到支撐床墊的繩子拉得緊緊的,抵著他的身體。他的大腿和屁股麻木地抽搐著。這時他才意識到這次旅行把他給累壞了。

  但現在旅行終於結束了;他的肌肉放鬆了下來,腦子又回到了沿途的路上。差不多兩個星期以來,鐵路和馬車載著他橫跨了整個國家的東西部。從波士頓到奧爾巴尼,從奧爾巴尼到紐約,從紐約到……許多城市的名字亂七八糟地一起出現在他的記憶中,和他所走的線路根本聯繫不到一起:巴爾的摩、費城、聖路易斯。他記起了坐公共馬車時堅硬的板凳讓他痛苦難熬,他還記起肮髒火車站裡的木板條長凳。旅途一路的痛苦此時從骨頭裡滲透出來。由於知道旅途已經結束,這種痛苦反而變得異常清晰。

  他知道明天一定會渾身疼痛。他笑了笑。他面對的薄紗布覆蓋的窗戶亮著光,他迷迷糊糊地閉上了眼。

  過了一會兒那個夥計拿上來一個木盆和一桶熱水。安德魯斯打起精神,舀了一些熱水放進鐵臉盆裡。他在臉上塗上肥皂,刮起鬍子。夥計又去提了兩桶水回來,並把水倒進盆裡。夥計離開房間後,安德魯斯開始慢慢脫衣服,一邊脫,一邊抖掉衣服上的塵土,然後小心地把衣服放在直靠背椅上。他踏進木盆,坐了下去,膝蓋頂到了下巴。他慢慢地往身上抹肥皂,溫熱的水和傍晚的寧靜讓他昏昏欲睡。他坐在盆裡一直到開始點頭打盹。最後當頭碰到膝蓋的時候,他站了起來,走出木盆。他站在光光的地面上,身上滴著水。他四下看了看,沒發現毛巾,便從椅子上拿起自己的襯衫,擦乾了身體。

  不知不覺中,房間暗了下來。在逐漸變暗的過程中,窗戶顯現出一抹灰色的亮光。一陣涼風讓窗戶的薄紗布如波浪般起伏,看上去像是有生命的東西在有規律地搏動,一會兒強,一會兒弱。從街道上傳來逐漸升高的嘀嘀咕咕的聲音和靴子踏在木板人行道上沉重的腳步聲。一個女人的聲音在笑聲中響起,然後又戛然而止。

  他洗完澡,放鬆了下來,背部緊張的肌肉不斷增加的顫動也得到了緩解。他依然光著身子。他把折疊起來的毛毯推卷成像枕頭一樣的形狀,然後在沒有鋪任何東西的床墊上躺了下來。皮膚感到了床墊的粗糙。房間還沒有完全黑下來,他便沉沉入睡。

  夜裡他被吵醒了好幾次,睡夢中不能確切地分辨究竟是什麼聲音。在這幾次醒來的時候,他朝四周望瞭望。房間一片漆黑,連牆都看不清楚,那是他房間的界限。他感覺自己像是一動不動地被懸在某個地方,瞎了似的什麼也看不見。人們的笑聲、說話聲、低沉的撞擊聲和摩擦聲,所有這些聲音他感到都來自自己的腦袋,並且在腦中某個空蕩蕩的地方不停地盤旋。有一次他以為自己聽到了一個女人說話的聲音,然後是她的笑聲,就在附近,就在過道那邊的某個房間裡。有一會兒他讓自己醒著,認真諦聽,但再也沒有聽到她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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