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素食者 | 上頁 下頁 |
| 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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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了輛出租車送走了岳母。回來後,病房裡一片漆黑。被吵到的高中女生和她的母親早早地關掉了電視和燈,並圍起了隔簾。妻子已經入睡,我蜷縮著身體躺在陪護床上等待著睡意來襲。我不知道為什麼會走到今天這一步,也對此時的狀況毫無頭緒,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這種事不該發生在我身上。 睡著後,我恍惚做了一個夢。夢裡,我正在殺人。我用刀子剖開那個人的腹部,掏出又長又彎曲的內臟,像處理活魚一樣只留下骨頭,把軟乎乎的肉都剔了下來。但我殺的人是誰,卻在醒來的那一刻忘記了。 凌晨,四下一片漆黑。在一種詭異衝動的驅使下,我掀開蓋在妻子身上的被子,用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番。沒有淋漓的鮮血,也沒有溢出的內臟。隔壁病床傳來粗野的呼吸聲,但妻子卻顯得異常安靜。一種莫名的恐懼促使我伸出食指靠近妻子的鼻孔,她還活著。 我又睡著了。等我再次醒來時,病房已經很亮堂了。 「不知你睡得多沉……連送早飯都不知道。」 高中女學生的母親用充滿同情的口吻對我說道。我看到餐盤放在床上,妻子一口沒動。她拔掉了點滴,不知道人去哪兒了,只見長長的塑膠點滴管的針頭上還帶著血。 「請問,她去哪兒了?」 我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痕跡問道。 「我們醒來的時候她人就不見了。」 「什麼?那您怎麼不叫醒我呢!」 「看你睡得那麼沉……我們哪知道她一去不回啊。」 高中女學生的母親面露難色,略顯生氣似的漲紅了臉。 我簡單整理好衣服沖了出去,經過長長的走廊和電梯口,我四下張望也沒找到妻子。我感到焦慮萬分。我跟公司請了兩個小時的假,打算利用這段時間去辦理妻子的出院手續。我已經想好了,等一下回家的路上,我必須對妻子和自己說:權當這是一場夢。 我搭電梯來到一樓,可在大廳也沒有找到她。我氣喘吁吁地跑到醫院的院子裡,只見很多吃過早餐的病人也都出來透氣了,從他們臉上倦怠、陰鬱和平靜的神情便可以看出哪些人是長期住院的病人。當我走到已經不再噴水的噴泉附近時,看到一群人熙熙攘攘地聚在一起。我扒開他們的肩膀往前走去。 「她從什麼時候坐在這裡的啊?」 「天哪……看來是從精神病區跑出來的吧。這麼年輕的女人。」 「她手裡握著的是什麼?」 「什麼也沒有吧?」 「有的,你看她死死地攥著拳頭呢!」 「啊,你們看,終於來人了。」 我轉過頭,只見表情嚴肅的男護士和中年警衛跑了過來。 我就跟事不關己的旁觀者一樣無動於衷地望著眼前的光景,我看著她疲憊不堪的臉和像是用口紅亂抹的、沾有鮮血的嘴唇。她呆呆地望著圍觀的人群,飽含著淚水的雙眼終於與我四目相對了。 我覺得自己不認識這個女人了。我沒有說謊,這是事實。但是出於責任的驅使我邁開像是灌了鉛的雙腿朝她走了過去。 「老婆,你這是在做什麼?」 我一邊輕聲問她,一邊拿起她膝蓋上的病人服遮住了她那不堪入目的胸部。 「太熱……」 妻子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是我曾經深信不疑的、特別樸素的微笑。 「只是熱,所以脫了。」 她抬起留有清晰刀痕的左手,遮擋著照射在額頭上的陽光。 「……不可以這樣嗎?」 我扒開妻子緊攥的右手,一隻被掐在虎口窒息而死的鳥掉在了長椅上。那是一隻掉了很多羽毛的暗綠繡眼鳥,它身上留有捕食者咬噬的牙印,紅色的血跡清晰地漫延開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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