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素食者 | 上頁 下頁 |
| 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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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醒來後最先看到的人不是坐在她腳邊的我,而是岳母。岳母剛開門進來,看到醒來的妻子一時難掩又驚又喜的神色,但妻子的表情卻讓人讀不懂。她躺在床上睡了一整天,不知是打點滴的原因,還是單純的水腫,整張臉看起來白胖些了。 岳母一手拿著還在冒著熱氣的紙杯,另一隻手握住了妻子的手。 「你這孩子……」 淚水在岳母的眼眶裡打著轉。 「喝一點吧。瞧你的臉多憔悴啊。」 妻子乖乖地接過紙杯。 「這是中藥。媽為了給你補身子,特地去抓的。你忘啦,你結婚以前不是也喝過中藥嗎?」 妻子把鼻子湊到杯口聞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這不是中藥。」 妻子面露平靜且淒涼的神情,用看似帶有憐憫的眼神望著岳母,然後把紙杯還給了她。 「是中藥。捏著鼻子一口氣喝下去。」 「我不喝。」 「喝一點,媽求你了。你這是想急死我啊?」 岳母把紙杯送到妻子嘴邊。 「真的是中藥?」 「都說是了。」 猶豫不決的妻子用手捏著鼻子,喝了一口黑色的液體。岳母笑容滿面地說:「再喝,再喝一口。」她那雙眼睛在佈滿皺紋的眼皮下閃了一下光。 「先放著,我等會兒再喝。」 妻子又躺了下去。 「你想吃什麼?媽去給你買點甜的東西來?」 「不用了。」 岳母問我哪裡有商店,然後匆忙地走出了病房。妻子見岳母離開,馬上掀開被子坐了起來。 「你去哪兒?」 「廁所。」 我舉著點滴袋跟她走出病房。她把點滴袋掛在廁所的門上,然後反鎖上門。伴隨著幾聲呻吟,她把胃裡的東西都吐了出來。 妻子拖著無力的雙腿走出廁所,身上散發著難聞的胃液和食物酸臭的氣味。我沒有幫她提點滴袋,她自己用綁著繃帶的左手舉著,但由於高度不夠,血液漸漸出現了逆流。她蹣跚地挪動著步子,用插著針頭的右手提起岳母放在地上的那袋黑山羊湯。雖然右手打著點滴,但她卻不以為意。我看著她提著袋子走出病房,但我一點也不想知道她要做什麼。 沒過多久,岳母闖了進來,刺耳的開門聲讓同屋的高中女生和她的父母皺起了眉頭。只見岳母一手提著零食,另一隻手提著已被黑色液體浸濕的購物袋。 「小鄭,你怎麼能看著不管呢?她要做什麼,你應該知道的啊?」 此時此刻,我真想奪門而出跑回家去。 「……你,你知道這多少錢嗎?竟然丟掉?這可都是爸媽的血汗錢。你還是不是我的女兒啊?」 我望著彎腰站在門口的妻子,只見血已經逆流進了點滴袋。 「瞧瞧你這副德行,你現在不吃肉,全世界的人就會把你吃掉!照鏡子看看你這張臉都變成什麼樣了。」 岳母清脆的嗓音漸漸變成了低低的哭聲。 然而妻子卻像看著一個陌生人哭泣似的,漠然地經過岳母身旁回到了床上,她把被子拉到胸口,然後閉上了雙眼。我這才把裝有半袋暗紅色血的點滴袋掛了回去。 *** 我不知道那個女人為什麼哭泣,也不知道她為什麼要一口把我吃掉似的盯著我,更不知道她為什麼要用顫抖的手來撫摩我綁著繃帶的手腕。 我的手腕並無大礙,一點也不痛,痛的是我的心,好像有什麼東西塞在了胸口。那是什麼,我也不得而知。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它就在那裡了。現在即使不穿胸罩,我也能感覺到那裡有一塊東西。不管我怎麼深呼吸,都覺得胸口很悶。 某種咆哮和呼喊層層重疊在一起,它們充斥著我的內心。是肉,因為我吃過太多的肉。沒錯,那些生命原封不動地留在了我心裡。血與肉消化後流淌在身體的每一個角落,雖然殘渣排泄到了體外,但那些生命仍舊留在了那裡。 我想大喊,哪怕只有一次。我想沖出窗外的黑暗。如果這樣做,那塊東西就會從我體內消失嗎?真的可以嗎? 沒有人可以幫我。 沒有人可以救我。 沒有人可以讓我呼吸。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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