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索拉裡斯星 | 上頁 下頁 |
| 一七 |
|
|
|
▼哈麗 在剛才進行計算的時候,我是憑著一股說不出的狂熱勁兒才堅持下來的。現在我感到疲憊不堪、昏頭昏腦,以至於連怎麼搭好艙室裡的床鋪都搞不清了。本來應該打開上面的插銷,我卻直接去拉床欄杆,結果床上所有鋪蓋全都落在了我身上。等我終於把床放好,我將脫下的衣服和內衣全都扔在地板上,迷迷糊糊地一頭倒在枕頭上,甚至沒來得及給枕頭充氣。我連燈也沒關,不知什麼時候就睡著了。 當我睜開眼睛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只睡了幾分鐘的時間。房間裡充滿了一種朦朧的紅光。我覺得有點涼,但感覺很好。我光著身子躺在被窩外面。正對著床,在遮住了一半的窗戶旁,有一個人在紅色太陽的陽光下坐在一把椅子上。那是哈麗,身穿一件白色沙灘裙。她雙腿交叉,赤著腳,黑色的秀髮梳向腦後,薄薄的布料在她胸前繃得緊緊的。她的雙臂自然下垂,肘部以下被曬成了棕褐色。她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一雙明眸在黑色的睫毛下專注地望著我。 我凝視了她很久,心情非常平靜。我的第一個念頭是:「我在做夢,但幸好我知道自己正在做夢。」但儘管如此,我還是寧願她趕快消失。於是我閉上眼睛,開始在心裡默默企盼,但當我再睜開眼的時候,她仍舊坐在那裡。她嘴唇的姿勢還是老樣子,就好像要吹口哨似的,但她的眼睛裡沒有一絲笑意。我回想起昨晚睡覺前我所想到的所有有關做夢的事。她看上去和我上次見到她還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當時她只有19歲;現在應該是29歲了,但自然而然,她的模樣絲毫沒有改變—死者青春永駐。她的雙眼仍是一副對一切都感到驚奇不已的樣子,而此刻她正注視著我。我心想,我應該拿什麼東西砸她一下,但儘管這只不過是一個夢,不知為何,即使是在睡夢裡,我仍然不忍心拿東西去砸一個已經死去的人。 「可憐的小傢伙,」我說道,「你來看我了,是嗎?」 我有點害怕,因為我的聲音聽起來非常真實,而且整個房間和哈麗—這一切全都顯得再真實不過了。 這個夢真是逼真極了,它不僅是彩色的,而且我還能在地板上看到我上床睡覺時根本沒注意到的東西。我想,等我醒來的時候,我得查看一下這些東西究竟是真的在那裡,還是說它們像哈麗一樣,是我夢裡虛構的產物…… 「你打算在那兒坐很久嗎?」我問道,同時發現自己講話的聲音很輕,就像是擔心會有別人聽到,就好像會有人能夠偷聽到夢裡發生的事情一樣! 與此同時,窗外的太陽稍稍升高了一些。我想,這倒是不錯。我是在紅色太陽的白天裡上床睡覺的,現在應該是藍色太陽的白天,然後才是下一個紅色的白天。我不可能一口氣連著睡了15個小時,所以這肯定是在做夢! 這下我放了心,開始仔細地打量著哈麗。她背著光,一束陽光從窗簾的縫隙中穿過,將她左頰上天鵝絨般的絨毛染成金燦燦的顏色,她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了長長的影子。她真可愛啊。我心想,這可真是的,就連在做夢時我都是這麼一絲不苟:我查看了一下太陽的運動,並且確認哈麗長著那個除了她誰都沒有的酒窩,就在她總是一副驚訝表情的嘴唇下面。但儘管如此,我還是希望這個夢趕快結束。我畢竟還得去工作。 於是我把眼睛緊緊閉住,試著從夢中醒來,而就在這時,我突然聽到嘎吱一聲響。我馬上睜開了雙眼。她正坐在床上我的身邊,一臉嚴肅地盯著我。我沖她笑了笑,她回了一個微笑,向我俯下身來。頭一個吻是輕輕的,就像小孩子之間的親吻一樣。我給她回了一個纏綿的長吻。難道夢也可以這樣被利用嗎?我心裡琢磨著。不過這其實算不上是對她記憶的背叛,因為我夢到的畢竟是她自己。 這種事在我身上可從來都沒發生過……但我們倆仍然一句話都沒說。我仰面躺著;當她把臉抬起時,我可以看到她小巧的鼻翼,被從窗外射來的陽光照得透亮,而那對鼻翼一向都是她情緒的晴雨錶。我用指尖撫摸著她的耳朵,她的耳垂因為剛才的親吻變成了粉紅色。我不知道這一切是否就是我如此不安的原因;我一再對自己說這是在做夢,但我的心卻揪成了一團。 我做好準備要從床上一躍而起。我知道自己可能會起不來,因為在夢裡你往往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不是處於癱瘓狀態,就是好像自己的身體不存在。我其實是指望這樣把自己弄醒。但我並沒有醒來,而只是坐起身,兩條腿耷拉到地板上。沒辦法,我只能把這個夢做到底,我心裡這樣想著,但我的好心情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我有些害怕。 「你想要什麼?」我問道。我的聲音有些嘶啞,不得不清了清嗓子。 我本能地用腳去找拖鞋,結果還沒來得及想起我在這兒沒有拖鞋,就把腳指頭狠狠地戳了一下,疼得我倒吸了一口氣。好了,這下該結束了吧!我欣慰地想。 但仍然沒有任何反應。當我坐起來的時候,哈麗往後移了移,背靠著床欄杆。在她左胸稍下一點的地方,她的衣服隨著心跳的節奏微微顫動著。她平靜而饒有興致地注視著我。我想我最好還是去沖個澡,但馬上又意識到在夢裡沖澡並不能把我喚醒。 「你從哪兒來?」我問道。 她抓起我的手,像從前那樣將它顛來顛去,把我的指尖向上彈起,然後再接住。 「我不知道,」她說,「這是不是很糟糕?」 還是那個低低的聲音,那種心不在焉的語調。她講話時好像總是對自己說的話毫不留意,就好像她在想什麼別的心事。這使她有時顯得沒頭腦,有時又顯得不知羞,因為她總是帶著一種微微的驚訝凝視著周圍的一切,而這種表情只流露在她的眼睛裡。 「有人……看見你了嗎?」 「我不知道。我就這麼來了。這要緊嗎,克裡斯?」 她還在玩我的手,但她臉上的表情已不再那麼專注。她皺起了眉頭。 「哈麗?」 「什麼事,親愛的?」 「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兒?」 這個問題讓她不得不思考片刻。她微笑著,露出了齒尖;她的嘴唇顏色很深,吃酸櫻桃的時候你都看不出來。 「我也不知道。你說好笑不好笑。我進來的時候你正在睡覺,但我沒把你叫醒。我不想叫醒你,因為那樣的話你會變得很暴躁。又暴躁,又愛發牢騷。」她說道,一邊伴隨著說話的節奏把我的手用力往上顛著。 「你本來是在樓下嗎?」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