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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這裡掛著一個厚厚的簾子,結在上面的冰針晶瑩閃爍。我把簾子推向一邊。一個鋁合金平臺上停放著一個又大又長的東西,上面蓋著一塊灰布。我掀起布的一角,吉巴裡安棱角分明的面孔出現在我眼前。他的一頭黑髮平展地貼在頭皮上,只有額頭上方有幾縷花白。他的喉結向上突起,沖斷了脖頸的曲線。他枯乾的雙眼直直地盯著天花板,眼角掛著一顆渾濁的冰粒。

  房間裡冰冷刺骨,我的牙齒止不住地打架。我一隻手掀著裹屍布,另一隻手摸了摸他的臉頰,就好像摸到了冰凍的木頭。鬍子茬像一個個小黑點似的從皮膚上紮出來,摸上去很粗糙。他的嘴唇凝固在一種輕蔑而又極度耐心的表情上。我放下那塊灰布,注意到屍體的另一邊有幾顆細長的黑色珠子或豆子,從小到大排列,從皺巴巴的裹屍布下面伸出來。我一下子驚呆了。

  那原來是從腳底板方向看上去的赤腳腳趾,橢圓形的趾肉稍稍有些突出。在裹屍布皺巴巴的邊緣下面,平躺著的竟是那個黑人女子。

  她面朝下,仿佛在沉睡之中。我將厚厚的布單一點一點拉開。她的頭頂上長滿了一綹綹稍有些發青的頭髮,腦袋枕在肘彎裡,粗大的胳膊和頭髮一樣漆黑。她脊柱上的隆起將她背上富有光澤的皮膚繃得緊緊的,碩大的身軀沒有任何活動的跡象。我又看了看她赤裸的腳底,驚訝地發現了一件怪事:她的腳掌所承受的重量一定不小,可是它們並沒有被壓扁或者擠平,就連赤腳走路磨出的老繭都沒有,上面的皮膚像她背上或手上的皮膚一樣光滑細膩。

  我伸出手摸了一下,想看看我的這個印象對不對,而對我來說,這要比摸那具死屍困難得多。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令人難以置信:儘管她的身體經受著零下20度的嚴寒,她居然還活著,動了兩下。她縮起了雙腳,就好像狗睡覺時有人抓它的爪子一樣。

  她在這兒會凍死的,我心想。但她的身體很平靜,也不是特別涼。我的指尖上仍然留有那種柔軟的感覺。我退到簾子後面,把簾子放下,回到了走廊裡。外面的感覺酷熱異常。我沿著樓梯徑直來到起落場大廳旁,一屁股坐在一頂卷起的降落傘上,雙手抱著頭,感覺自己被徹底擊垮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了。我幾乎要崩潰了,我的思緒似乎正在懸崖邊上徘徊,隨時都有墜落的危險—假如能讓我失去知覺,灰飛煙滅,對我來說那將是一種難以言表、可望而不可即的仁慈之舉。

  我沒有理由去找斯諾特或者薩特裡厄斯。到現在為止,我所經歷的一切,我親眼所見、親手觸摸到的一切,誰都無法理出一個頭緒。唯一的辦法,唯一的出路,唯一的解釋,就是將其診斷為精神錯亂。沒錯,我一定是著陸後馬上就瘋了。這片海洋影響了我的大腦,使我一次又一次地產生了幻覺。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就沒有任何必要去浪費精力,徒勞地試圖解開實際上並不存在的謎團,而是應該尋求醫療救助,用無線電臺呼叫「普羅米修斯號」或另一艘飛船,發送求救信號。

  這時,一件我完全料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我認為自己瘋了,這個想法反倒使我平靜下來。

  我終於完全明白了斯諾特講過的話—如果這個叫斯諾特的人真的存在,而且我曾經跟他談過話:畢竟這些幻覺可能很早就已經開始了。又有誰能知道,我是不是還在「普羅米修斯號」上,突然染上了一種精神病,而到目前為止,我所經歷的一切全都是神經錯亂的產物?然而,如果我真是生了病的話,我的病情就有可能好轉,這至少可以給我一絲解脫的希望。而在這短短的幾個小時裡,我在索拉裡斯星上所經歷的一切就像是一團解不開的噩夢,我從中看不到任何得到拯救的希望。

  那麼,我首先需要做的就是在自己身上進行某種依照邏輯而設計的實驗—一個判決性實驗—好讓我斷定我究竟是真的瘋了,受著自己頭腦中幻影的擺佈,還是說儘管我的這些經歷荒謬無比,令人難以置信,但實際上卻千真萬確。

  我一邊思考著,一邊凝視著一個用來支撐起落場承重結構的金屬支架。它的形狀是一根金屬杆,從牆上突出來,四周用凸形金屬板加固,漆成了淺綠色。在大約一米高的地方,有幾處油漆已經剝落,多半是運送火箭的推車從那兒經過時擦掉的。我摸著上面的鋼鐵,用手將它焐了一會兒,然後敲了敲防護板的卷邊。幻覺能達到這麼逼真的程度嗎?也許能,我自問自答。這畢竟是我的本行,這個問題的答案我是知道的。

  但是有可能設計出這樣一個判決性實驗嗎?一開始我認為這不可能,因為我有病的大腦(如果它真的有病的話)會產生出任何我需要的幻覺。不僅是在生病的時候,就算是在最普通的夢裡,我們也會和我們在清醒狀態下並不認識的人交談,向這些夢中人物提問題,並聽到他們的回答。另一方面,儘管這些人實際上不過是我們心理活動的產物,來自從我們頭腦中暫時分離出去、貌似獨立的一部分,然而在夢裡,在他們開口之前,我們仍然不知道他們將會說些什麼。

  但實際上,這些話是我們頭腦中那個分離出去的部分編造出來的,因此在我們把它想出來,並放到一個虛構人物嘴裡的時候,我們自己早就應該知道了。所以無論我做出什麼樣的計劃,進行什麼樣的實驗,我總是可以對自己說:我所做的一切和我們在夢裡的行為一模一樣。斯諾特和薩特裡厄斯在現實中可能根本就不存在,因此向他們二人中間的哪一個提問都沒有用處。

  我還想到我可以服用一些強有力的藥物,比如佩奧特堿,或者是別的什麼能夠產生幻覺或多彩幻象的東西。如果服藥後真的產生了幻覺,那就證明我服用的藥物的確存在,是我周圍現實物質世界的一部分。但我又進一步想到,這也並不是我所想要的那個判決性實驗,因為我知道這種藥物(當然這必須由我來選擇)應該在我身上起到什麼樣的作用,因此服藥的行為和藥物造成的效果同樣都可能是我自己想像力的產物。

  我開始覺得沒有任何辦法擺脫這種瘋狂的惡性循環—歸根到底,一個人只能用他自己的大腦來思考,沒有人能夠從他身體之外來檢查自己身體內部發生的過程是否正常。而就在這時,我突然靈機一動,想到了一個主意,這個辦法既簡單,又切中要害。

  我從那堆卷起的降落傘上跳了起來,直奔無線電臺室。房間裡沒有人。我瞥了一眼牆上的電動時鐘,將近凌晨四點,仍屬觀測站人為約定的黑夜,窗外是一片紅色的黎明。我迅速打開長途無線電通信設備,一邊等著電子管預熱,一邊把實驗的各個階段在腦子裡又排演了一遍。

  我記不得環繞索拉裡斯運行的那個衛星體上自動觀測站的呼叫信號是什麼,但在主控制台上方掛著的一塊小牌子上找到了。我用莫爾斯電碼進行呼叫;八秒鐘後有了回答。那個衛星體,或者更準確地說,它的電腦,用有節奏的重複信號向我報到。

  我要求它每隔22秒向我彙報一次它圍繞索拉裡斯運行時所經過的銀河系天球子午線的經度,數據要求精確到小數點後第五位。

  然後我坐下來等候答覆。十分鐘後答覆來了。我將記錄著結果的打印紙撕下,把它塞進一個抽屜裡(確保我連瞥都沒有瞥一眼),然後從圖書室取來了大幅星空圖、對數表、衛星日常運動的年曆,還有另外幾本參考書,接著便開始計算我自己對同一個問題的答案。我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才列出所需的方程式。我已記不得自己上一次進行如此困難的計算是在什麼時候,很可能是在大學裡實用天文學考試的時候。

  我在觀測站的大型計算器上進行這番計算。我的推理如下:我從星空圖上得出的數字和衛星體提供的數字應該不完全相同,這是由於衛星體經受著複雜的攝動,它不僅受索拉裡斯本身萬有引力的吸引,而且還受索拉裡斯兩個互相環繞的太陽的吸引,此外還受索拉裡斯海洋所引起的局部引力變化的影響。這樣我就有了兩組數據:一組是由衛星體提供的,另一組是根據星空圖從理論上計算出來的,然後我將對我自己的計算結果進行修正。經過修正之後,這兩組結果應該吻合到小數點後第四位,只有小數點後第五位上仍然存在著差異,這是由於海洋不可預測的影響而造成的。

  即使衛星體所提供的數字並不是真的,而是我自己瘋狂頭腦的產物,那麼它也仍然無法與另一組數字相吻合。即使我的大腦有毛病,它無論如何也沒有能力完成觀測站計算器所進行的計算,因為如果沒有計算器的幫助,這些計算將需要好幾個月的時間。因此,如果兩組數據相吻合的話,那就說明觀測站的大型計算器是真實存在的,而且我真的使用了它,而不僅僅是在我的幻覺當中。

  我用顫抖的雙手將那張電報打印紙從抽屜裡拿出來,在另一張從計算器上拿下來的更寬一些的紙旁展開。正如我所料,兩組數字互相吻合,直到小數點後第四位,在第五位上才有差異。

  我把所有紙張全都放進抽屜裡。這麼說來計算器的存在和我並沒有任何關係;同時這也意味著這個觀測站和站裡的所有一切也都是真實存在的。

  我正要關上抽屜,這才注意到裡面塞著一疊紙,上面全都是匆忙寫下的算式。我把那疊紙抽了出來;一眼就可以看出,有人已經做過和我相類似的實驗,唯一的區別是,這個人向衛星體請求的不是關於天球的信息,而是索拉裡斯行星反照率的測量數據,時間間隔為40秒。

  我沒有瘋。最後的一線希望也已破滅。我關掉了無線電發射器,喝完了保溫瓶裡剩下的肉湯,然後便回艙睡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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