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界的凜冬 | 上頁 下頁
三八


  伍迪借這句話來挽回自己殘存的尊嚴,喬安妮假裝相信了。「我們都做了傻事,把它忘了就行。」她優雅地說。

  「是的。」伍迪尷尬地看向別處。

  他們已經到了工廠外面。走在隊伍前面的人站在工廠門外,有人開始用高音喇叭發表演說。走近一看,伍迪發現演說者是布法羅的工會領導人布賴恩·霍爾。伍迪的父親很喜歡布賴恩——在不怎麼美好的過去,他們曾經合力化解過一次罷工。

  遊行隊伍後面的人還在不斷地朝前湧,街上正在醞釀一場衝突。儘管廠門緊閉,但保安仍然排成了一條警戒線,不讓人們接近。保安們攜帶著警棍:「這裡是私有財產,別接近這扇門!」伍迪拿起相機,拍下一張照片。

  但人群後面的人依然在不斷往前湧。伍迪抓住喬安妮的胳膊,試圖把她拉到人少一點的地方。但往外走非常難:人群很密集,沒人願意給他們讓道。推搡了一陣,伍迪發現他們不但沒能遠離人群,反而離工廠大門和拿著警棍的保安越來越近。「形勢可不太妙啊!」他對喬安妮說。

  喬安妮卻很興奮。「這群王八蛋不能讓我們退縮。」喬安妮大聲喊。

  站在她身旁的男人大喊:「是的,他們絕對不能讓我們退縮!」

  人群仍然離門口有十幾碼,保安們卻開始毫無必要地把示威者往外推。伍迪抓住機會,連拍了幾張照片。

  布賴恩·霍爾一直在譴責強盜老闆,怒斥工廠保安的暴行。現在他卻緩和態度,呼籲示威者冷靜。「兄弟們,請離門遠點兒,」他說,「稍微往後退一點,不要製造衝突。」

  伍迪看見保安推搡一個婦女,把女人推得向前踉蹌。她沒有被推倒,卻聲嘶力竭地叫了起來。和她一起來的男人對保安說:「夥計,別這麼凶好嗎?」

  「你想怎麼樣?」保安不依不饒地說。

  女人朝他大喊:「別再推我們了!」

  「往後退,往後退!」保安舉起警棍大嚷。女人驚聲尖叫。

  警棍落在女人身上的時候,伍迪抓拍了一張照片。

  喬安妮說:「那個王八蛋竟然打女人!」說著,她朝前擠了過去。

  但大多數人往反方向擠,開始遠離工廠。保安們追在他們身後推搡踢打,用警棍加以驅逐。

  布賴恩·霍爾對著喇叭高聲說:「工廠保安,請退後一點,沒必要使用暴力,放下你們的警棍!」話還沒說完,他的喇叭就被保安打掉了。

  一些年輕人奮起反抗。六七個真正的警察這時出場了,他們沒有喝止工廠保安,反倒逮捕了幾個反抗的年輕人。

  開始這場騷亂的保安倒在地上,兩個年輕人上前連踢了他好幾下。

  伍迪又拍了張照片。

  喬安妮怒吼起來。她撲向一個保安,用指甲抓他的臉。保安伸手把她向外推。保安的手有意無意地打到了喬安妮的鼻子,喬安妮跌倒在地,鼻子開始冒血。保安拿起警棍就要往她身上打。伍迪見勢不妙,連忙抓住她的手臂把她往後拉。因為躲得及時,警棍沒打到她。「我們最好離開這裡。」伍迪對喬安妮說。

  臉上的重重一擊熄滅了喬安妮的怒火,伍迪順勢把她半推半抱地帶離了工廠門口,任憑弔在脖子上的照相機左右晃蕩。遊行隊伍中的人們開始恐慌,有人跌倒在地,其他人在試圖逃離的時候踩在了他們身上。

  伍迪比大多數人都高,他用盡全力,才使自己和喬安妮不致跌倒。他們奮力擠出人群,離保安越來越遠。周圍的人漸漸少了以後,喬安妮擺脫了他的懷抱,兩人一起開始逃跑。

  打鬥聲越來越小。伍迪和喬安妮轉過幾個街角,在一條周日工廠和倉庫都不上班的寂靜街道上停住了。他們調整好呼吸,開始健步朝前走。喬安妮笑了。「太讓人興奮了!」她說。

  伍迪比她更為冷靜。「沒什麼好高興的,」他說,「情況原本會更糟的。」他救了喬安妮,他暗暗希望喬安妮會因此改變心意,同意和他約會。

  但喬安妮並不覺得欠了他什麼。「別扯了,」她輕描淡寫地說,「反正沒人死。」

  「那些保安險些惹出一場暴亂。」

  「他們是成心的,別斯科夫想讓工會難堪。」

  「我們知道真相,」伍迪拍了拍照相機說,「我可以用照片加以證明。」

  步行了半英里以後,伍迪看見一輛空著的出租車並把它攔下了。他把羅赫家的地址給了出租車司機。

  在出租車後座上坐定以後,伍迪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我不想讓你爸爸看到你這樣。」他打開白色的棉布手帕,輕輕擦去喬安妮上嘴唇的血漬。

  這個親密的行動讓他很興奮,但喬安妮沒讓他繼續。「我自己擦。」她抓過手帕,擦乾淨嘴唇上的血,「看看擦乾淨沒有?」她問。

  「還有一點。」他撒了個謊,把手帕拿了回來。她嘴很大,牙齒潔白,嘴唇豐滿。他假裝喬安妮的下嘴唇上沾了什麼東西。伍迪輕擦了一下她的嘴唇說:「這就好多了。」

  「謝謝你。」她用又好氣又好笑的表情看著伍迪。伍迪覺得喬安妮已經知道了實情,只是不確定要不要向他發火。

  出租車在喬安妮家門口停了下來。「別進來,」她說,「我不想讓父母知道我去了哪兒,你一進來就穿幫了。」

  伍迪覺得自己是兩人中比較審慎的一個,但他不會當面這樣說。「回頭我給你打電話。」

  「好吧。」喬安妮下了出租車,敷衍地跟他揮了揮手。

  「她很不錯,」司機說,「但對你來說,年紀大了一些。」

  「把我送到特拉華大道。」伍迪把門牌號和岔路名告訴司機。他可不想和該死的司機談論喬安妮。

  他回味著被拒絕的滋味。他不應該過分奇怪:不光這個司機,連查克都說兩人在年齡上不相配。雖然是真話,但伍迪還是感覺受了傷害。他簡直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了。但眼下,又該怎麼度過這餘下的一天呢?

  回到家後,他父母正和往常的周日下午一樣在家裡打盹。查克覺得他們只有在親熱時才睡午覺。查克不在家,他和包括貝蒂在內的一幫朋友游泳去了。

  伍迪走進暗室,從相機裡拿出膠片。他往盆裡倒了些熱水,使感光的化學物質達到理想的溫度,然後把膠捲插進黑色小包放入感光盒中,等待照片沖洗出來。

  沖膠捲是個需要耐心的冗長過程,但伍迪很喜歡坐在黑暗裡想著喬安妮的感覺。在暴亂中共同奮戰的經歷沒有使她愛上他,但顯然讓他們更近了一點。伍迪相信喬安妮對自己的感情正在加深。也許她的拒絕只是暫時的。也許只要再堅持一下就能成功。他對別的女孩根本不會有興趣。

  鬧鐘響了,他把膠捲從感光盒裡拿出來,停止化學物質的感光作用,然後把膠捲轉移到定影槽裡。定影完之後,他把膠捲擦乾,看著膠捲上的黑白圖像。

  他覺得這些照片拍得真是好極了。

  他把影像逐一框好,把第一張插進放大機。接著把一張10×8的相紙裝進放大機,打開燈,一邊計算著時間,一邊把膠捲上的黑白圖像對準相紙。然後把相紙擺進裝有顯影劑的槽裡。

  這是沖照片最激動人心的時刻。白色的相紙開始慢慢變灰,圖案漸漸出現在相紙上。伍迪總覺得這是個了不起的奇跡。第一張照片上出現了一個白人和一個黑人,他們穿著西服,戴著禮帽,共同舉起的牌子上用大寫字母寫著「兄弟情誼」這個詞。影像清晰以後,他把相紙放入定影槽,然後沖洗晾乾。

  沖好所有的照片以後,伍迪把它們帶出暗室,放在餐廳的桌子上。他非常高興:這些照片栩栩如生地描繪了事件的前因後果。聽到父母在樓上的走動聲,他趕忙叫來了母親。羅莎婚前就是個記者,現在仍在為報紙和雜誌撰寫文章。「你怎麼看待這些照片?」伍迪問母親。

  羅莎用能看見東西的那只眼睛審視著這些照片。過了會兒,她說:「我覺得這些照片非常棒,你應該把它們送到報社。」

  「真的嗎?」伍迪受到了鼓勵,感到非常振奮,「哪家報社比較好呢?」

  「很可惜,現在的報社都很保守。也許你該試試《布法羅哨兵報》。它的總編是彼得·霍利爾——他在那裡幾十年了。他瞭解你父親,也許會同意見你。」

  「該什麼時候給他看這些照片呢?」

  「現在就給他看。遊行示威是剛發生的新聞。如果要登上明天的報紙,今天晚上就得把照片送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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