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人鼠之間 | 上頁 下頁
一〇


  「沒什麼大不了的,」斯林姆說,「我本來也得淹死它們中的大多數。沒必要謝我。」

  喬治說:「對你來說也許沒什麼,但這對他很重要。上帝啊,我不知道怎麼才能讓他回來睡覺。他會堅持跟它們一起睡在穀倉裡的。沒人能阻止他,他會直接爬進那箱子,跟狗崽待在一起。」

  「沒什麼大不了的,」斯林姆重複道,「對了,你之前說得一點不錯。他也許是不聰明,但我從來沒見過這麼能幹的工人。他差點把扛麥包的搭檔給累死。沒人能趕上他的速度。上帝,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強壯的人。」

  喬治自豪地說:「你只要告訴萊尼怎麼做,他就會去做,只要不用動腦子就行。他自己想不出來該做什麼,但他聽命令絕對沒問題。」

  外面傳來馬蹄鐵撞在鐵棒上的聲音,隨即是一陣歡呼。

  斯林姆稍微往後靠了靠,不讓燈光直射在臉上。「你跟他待在一起,這事想想還真有意思。」斯林姆婉轉地鼓勵喬治敞開心扉。

  「怎麼個有意思法?」喬治戒備地反問。

  「哦,我也說不好。不過沒什麼人會結伴出行。我幾乎從來沒見過有哪兩個人是結伴出行的。你也知道那些幫工,他們過來占個床位,工作一個月,然後就辭了工走人,對別人半點也不關心。所以看到他那樣的瘋子跟你這樣的聰明小個子結伴,是挺有意思的。」

  「他不是瘋子,」喬治說,「他是傻得要命,但沒瘋。我也不聰明,否則不會為了五十元加食宿整天扛麥包。我如果是個聰明人,就算只有那麼一點點聰明,我會擁有自己的一小塊地,自己收自己的莊稼,不用這麼累死累活,地裡長出來的糧食一點也不歸我。」喬治沉默了。他還想接著說下去。斯林姆既沒有鼓勵他,也沒有阻止他,只是沉默地坐在對面聽著。

  「他跟我一起到處走,這事也沒那麼有意思。」最後喬治說,「我們都是在奧本出生的,我認識他的克萊拉姨媽。他還是個嬰兒時就是姨媽養著。後來克萊拉姨媽死了,萊尼就跟著我出去幹活。過了一陣子,我們就都習慣了。」

  「嗯。」斯林姆說。

  喬治望向斯林姆,看見那雙如神一般無所不知的眼睛平靜地凝望著自己。「真逗,」喬治說,「我以前跟他待在一起總能找到樂子。我會跟他惡作劇,因為他根本沒法自己照顧自己。但他太笨了,根本不知道我在跟他惡作劇。我可開心了。跟他在一起,我顯得可他媽聰明了。我說什麼他就會幹什麼。我要是叫他朝懸崖走,他肯定會走到掉下去。過了一陣子,這些惡作劇就他媽沒那麼好玩了。他還從來不生氣。就算我狠揍他一頓,而他只要伸手就能捏碎我的骨頭,他也從來都不會沖我動手。」喬治的聲音裡有了懺悔的意味,「告訴你最後是什麼讓我收了手。那天在薩克拉門托河上,周圍有群人,我自我感覺特聰明。我對萊尼說:『跳下去。』他就跳了。他根本不會游泳,我們把他拉上來時,他快淹死了。他還特感激我拉他上去,根本不記得是我叫他跳下去的。哈,之後我就沒再做過那種事。」

  「他是個好人。」斯林姆說,「當個好人用不著太多頭腦。要我說,有時恰恰相反。真的聰明的人,往往不是什麼好人。」

  喬治攏起四散的紙牌,又開始接龍。門外腳步嘈雜。傍晚餘下的光芒勾勒出窗戶的四方輪廓。

  「我沒別的親人。」喬治說,「我見過那些隻身在農場幹活的人。那樣不好。他們一點樂趣都沒有。那種日子過久了,人會變得卑鄙無恥,愛欺負人,總是想打架。」

  「是啊,愛欺負人。」斯林姆同意,「而且不願意跟任何人說話。」

  「當然了,萊尼大多數時候都他媽煩死人,」喬治說,「但你一旦習慣了跟人一起走,就沒法再甩掉他了。」

  「他不是個卑鄙的人,」斯林姆說,「我看得出來,萊尼一點也不愛欺負人。」

  「他當然不是。但他總是惹麻煩,因為他笨得要命。就像在威德——」他頓住,翻牌的手僵在半空,神色警惕地瞥了斯林姆一眼,「你不會告訴別人吧?」

  「他在威德幹了什麼?」斯林姆冷靜地問。

  「你不會告訴別人?不,你當然不會了。」

  「他在威德幹了什麼?」斯林姆又問了一遍。

  「是這樣,他看見一個穿紅裙子的姑娘。像他那樣的傻蛋,喜歡什麼東西就想去碰一下。想摸摸看。所以他伸手去摸那條紅裙子,那姑娘尖叫一聲,結果把萊尼給嚇著了,他就緊抓著裙子不放,因為他腦袋裡想不到別的。得,那姑娘就叫啊叫啊。當時我離得不遠,聽見姑娘的叫聲趕緊跑過去。但我趕到時萊尼已經嚇壞了,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只是死拽著裙子不放。我用根籬柵敲了他的腦袋,他這才放手。他太害怕了,沒法主動放開。而且他力氣那麼大,你也知道。」

  斯林姆的目光很平穩。他沒有眨眼,只是緩慢地點了點頭。「然後呢?」

  喬治認真地擺著牌。「然後,那姑娘就跑了,告訴警察說有人強姦她。威德那幫人就出來找萊尼。結果我們坐在灌溉渠裡躲了一整天,整個人都泡在水裡,只有腦袋從水渠側面露出來。我們當晚就跑掉了。」

  斯林姆沉默地坐了片刻。「沒傷著那姑娘,是吧?」最後他問。

  「沒有,他就是嚇著人家了。要是他抓住我,我也會害怕的。但他根本沒傷著那姑娘。他只是想摸摸那條紅裙子,就像他總是想要摸小狗一樣。」

  「他不愛欺負人,」斯林姆說,「就算在一公里之外,我也能一眼認出那種愛欺負人的傢伙。」

  「當然,而且他聽我的話,不管我——」

  萊尼走進門。他把藍色外套像斗篷一樣掛在肩上,走路時深深地弓著身子。

  「嗨,萊尼,」喬治說,「你那條狗崽怎麼樣?」

  萊尼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它是棕白花的,就是我想要的那種。」他徑直走到自己的床邊,躺上去,轉身面對著牆,曲起雙腿。

  喬治動作緩慢地放下牌。「萊尼。」他語氣尖銳地說。

  萊尼扭過脖子,越過肩向後望。「啊?什麼事,喬治?」

  「我叫你別把狗崽帶進來的。」

  「什麼狗崽,喬治?我沒帶狗崽啊。」

  喬治迅速走向萊尼,抓住他的肩,將他扳得仰面向上,然後伸手從萊尼腹部的衣服下面抓出一條小狗崽來。

  萊尼一下子坐起來。「把它還給我,喬治。」

  喬治說:「你現在就給我起來,把狗崽送回窩裡去。它得跟它娘睡在一起。你想弄死它嗎?昨晚剛生,現在就被你從窩裡拿出來了。你趕緊把它送回去,否則我就跟斯林姆說,不讓你養。」

  萊尼懇求地伸出雙手。「把它還給我,喬治。我會把它送回去的。我沒想傷害它,喬治。真的沒有。我只是想摸摸它。」

  喬治把狗崽遞給他。「那好。你趕緊送回去,不許再帶回來了。否則等你回過神來,它已經被你弄死了。」萊尼小跑出了門。

  斯林姆坐在原地沒動,目光冷靜地看著萊尼出門。「上帝啊,」他說,「他就跟個小孩似的。」

  「沒錯,就是個小孩。也跟小孩一樣沒有惡意,但他的力氣太大了。我打賭,他今晚不會回來睡了。他會靠著穀倉裡狗睡的箱子睡。唉——隨他去吧。他在那兒也幹不了什麼壞事。」

  外面基本全黑了。老坎迪,那個清潔工,也回到自己的床上,老狗掙扎著跟在後面。「嗨,斯林姆。嗨,喬治。你們都不去扔馬蹄鐵玩嗎?」

  「我不想每天都玩。」斯林姆說。

  坎迪接著說:「你們誰有威士忌?我胃疼。」

  「我沒有,」斯林姆說,「我要是有早就自己喝了,雖然我胃不疼。」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