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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


  ▼第五章

  他們就在此時開始展開討論。各種事件、人物、環境和感覺都被一一摒棄,僅留下一般概念。

  ——多態型邪惡願望……
  ——市場經濟法則……
  ——意謂結構的對等關係……
  ——偏差與規定……
  ——閹割……

  只有你,你和柳德米拉還在那裡等待,別的人誰也不想再念下去了。

  你走近羅塔裡婭,把手伸向攤在她面前的書頁並問道:「可以嗎?」你想拿到書。但那不是一本書,而是二十頁左右拆開的書頁。其餘部分在什麼地方呢?

  「對不起,我找另一部分書頁,找它的下文。」你說。

  「下文?……哦,這些就夠討論一個月了。你還嫌不夠?」

  「不是要討論,是要看……」你說。

  「唉,我們的學習小組很多,赫魯利-阿爾泰研究所的圖書館中只有一本小說。於是我們就把它拆開,你爭我搶,把書都扯壞了。不過我覺得,我搶到的這部分是最精彩的。」

  你與柳德米拉坐在一家咖啡館的小桌旁進行小結。「簡單地說,《不怕寒風,不怕眩暈》不是《從陡壁懸崖上探出身軀》,後者也不是《在馬爾堡市郊外》;這後一本書呢,又根本不是《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現在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去尋根溯源。」

  「對,是出版社讓我們屢受挫折,出版社應該設法對我們進行補償。」

  「假如阿蒂與維利安第是同一個人怎麼辦呢?」

  「首先追問《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要一本完整的書,再要一本完整的《在馬爾堡市郊外》。我是說,要求我們看了一半的帶這些書名的小說,如果真正的書名與作者並非如此,那就請他們告訴我們並向我們解釋清楚,這一本又一本的書背後隱藏著什麼秘密。」

  「這樣追下去,」你補充說,「也許我們就能找到通向《從陡壁懸崖上探出身軀》的線索,不管它是完成了的還是沒完成的小說……」

  「我不否認,」柳德米拉說,「當聽說找到這本小說的下文時,我對這本小說曾抱過很大希望。」

  「……可我現在倒是迫不及待地想接著讀《不怕寒風,不怕眩暈》……」

  「我也是,雖然應該說,這本小說並非我理想的小說……」

  喏,我們又碰上老問題了。不論是在閱讀時,在追尋中斷的小說時,還是在辨別柳德米拉的愛好時,你剛剛覺得找到點門道,就被她立即堵死了,讓她溜掉了。

  「我現在最想看的小說,」柳德米拉解釋說,「是那種只管敘事的小說,一個故事接一個故事地講,並不想強加給你某種世界觀,僅僅讓你看到故事展開的曲折過程,就像看到一棵樹的生長,看到它的枝葉縱橫交錯……」

  你對她的這個觀點立即表示同意。你把那些充滿了理智分析的書頁統統拋棄,幻想獲得一種自然的、純潔的、原始的閱讀條件……

  「必須找到中斷了的線索,」你說,「我們立即上出版社去吧。」

  她則說:「沒有必要我們兩人都去。你自己去吧,然後轉告我。」

  你感到失望。這場追蹤行動之所以使你著迷,是因為你可以和她一起追尋,一起經歷,一起評議。現在你覺得你們似乎有了某種協議、某種信任,這倒不是因為你們開始用「你」字相互稱呼,而是因為你們覺得是在合夥幹一件事(這件事也許任何第三者都不會理解),可偏偏在這時候她拒絕去。

  「為什麼你不願意去?」

  「這是原則。」

  「你這話什麼意思?」

  「做書的人與看書的人之間有一條界線。我願意做個看書的人,因此時時注意站在界線的這邊。否則就會失掉讀書時不摻雜私心的那種愉快感,變成另一種人,我可不願做另一種人。這條界線並不十分嚴格,正在趨向消失,因為做書的人現在越來越多,有與看書的人合二為一的傾向。當然,看書的人也越來越多。但是應該承認,用這些書來製造另一些書的人卻比僅僅愛好看書的人增加得快。我知道,如果我跨過這條界線,即使是暫時地、偶然地跨過這條界線,那麼我就可能遇到這樣的危險:和那幫人數像潮水一般猛增的人流混到一起去。因此,我拒絕把腳邁進出版社去,哪怕進去幾分鐘也不幹。」

  「那我呢?」你反駁說。

  「你,我不知道。你自己看著辦。每個人有自己的應付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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