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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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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聲請進。我怎麼可能不讓他進來呢?他畢竟是我爸爸。他走進我房間之後,坐到我床上。我手上捧著一本《黑鷹中隊》的漫畫。剛剛他還沒進門之前,我一直在想弗農說的那些話:艾默裡警長是個好人。可惜,他不適合幹警察。他沒有那種獵狗的本能。就算線索攤開在他眼前,他還是一樣看不到。從某個角度來看,艾默裡警長是個好丈夫、好爸爸,這點誰也無法否認。接著爸爸清清喉嚨,「我想,你心裡一定很瞧不起我,對不對?」 要是平常聽到爸爸講這種話,我一定會覺得很好笑,可是今天我卻笑不出來了。我愣愣地盯著手上的漫畫書,心裡忽然有一股衝動很想鑽進漫畫書的世界裡。在那個世界裡,全都是滿天翱翔的飛機和粗獷豪邁的英雄,在那個世界裡,英雄會奮不顧身維護公理正義。 也許那種心情很明顯地寫在我臉上,也許爸爸一下就看穿了我的心思。我聽到他說:「孩子,真實的人生不是漫畫。」說完他拍拍我的肩膀,然後就站起來走出去,關上門。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不安穩,噩夢連連。我夢見那四個黑人小女孩在呼喚我。我夢見那輛車沖出紅岩平臺掉進漆黑的湖裡。我夢見午夜夢娜從我旁邊沖過去。我夢見畢剛·布萊洛克那滿臉的大鬍子,看到他露出猙獰的笑容對我說:你快要倒大霉了!我夢見猴子撒旦那張被霰彈槍打得稀爛的臉,它淒厲的哀號。我夢見樂善德太太端了一杯汽水給我,聽到她對我說:有時候他會整晚不睡,聽外國的廣播聽到天亮。 樂善德醫生不喝牛奶,半夜不睡覺,這件事我還沒有告訴爸媽,因為我覺得那跟薩克森湖那件事毫無關係。樂善德醫生何必無緣無故殺害一個外地來的人?而且他是個大好人,那麼愛動物,怎麼可能用那麼兇殘的手段把那個人折磨得不成人形,還用鐵絲勒死他?難以想像! 然而,我卻忍不住會想。 弗農對艾默裡警長的判斷是正確的,那麼,他說那個殺人兇手不喝牛奶,而且半夜不睡覺,這樣的推論是不是也有道理? 弗農雖然是個瘋子,可是他就像海灘男孩一樣,接觸過很多人很多事。他有點像上帝之眼,看著奇風鎮的人來來去去,看得透每個人的希望與貪婪,善良與邪惡。他看透了赤裸裸的人性。也許,他已經看透了人生。 我決定開始監視樂善德醫生和他太太。要是他真的是那種表面溫文儒雅、內心冷血兇殘的禽獸,那她怎麼可能渾然無覺? 第二天,天氣又濕又冷,下著毛毛雨。放學後,我騎著火箭從樂善德醫生家門口經過。他和他太太兩個人都在家,而且那兩匹馬也都在穀倉裡。我也說不上來自己究竟想做什麼,但我就是想看看。根據弗農的推論,薩克森湖事件可能和樂善德醫生有關,可是,如果沒有進一步的線索,那就只是純屬臆測。那天晚上吃晚飯的時候,飯桌上的氣氛冷得幾乎要結冰了。我不敢看爸爸的眼睛,而爸媽則是拼命避開彼此的目光,但不管怎麼樣,那頓飯吃得還算平靜。 我們吃的是南瓜餡餅。這陣子,我們幾乎天天吃南瓜餡餅,吃到都想吐了。後來,爸爸終於開口說:「今天裡克·斯潘納被解雇了。」 「裡克?他不是已經在綠茵牧場待很久了嗎?他的資歷跟你一樣吧?」 「對。」爸爸用叉子戳戳盤子裡的餡餅屑,「今天早上和尼爾·亞伯勒談了一下,他說,他聽說牧場正在裁員。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都是因為那該死的……超市。」他發覺自己說溜嘴講了髒話,趕緊改口,可惜我已經聽到了。「巨霸超市。」他很不屑地哼了很大一聲,餡餅屑差點從鼻子裡噴出來。「塑料瓶裝的牛奶。天曉得接下來他們還有什麼鬼花樣!」 「裡克他太太利亞8月不是才剛生了孩子嗎?」媽媽說,「他們已經有三個孩子了。裡克要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他一接到通知,立刻就走了。尼爾說,他聽說牧場給裡克一個月的薪水,問題是,他們一家五口,靠那麼點錢恐怕也撐不了多久。」他放下叉子,「我看,你做幾個餡餅,我送去給他們好了。」 「我明天一大早就做一個新的。」 「那好。」爸爸伸出手握住媽媽的手。雖然他們兩個起過爭執,但那種不愉快似乎已經煙消雲散了。此刻,看著他們手握著手,感覺很溫馨。「麗貝卡,我感覺得到,問題才剛要開始而已。綠茵牧場根本拼不過大型超市那種超低的價錢。上個星期,我們又給我們的老客戶打折優惠,結果兩天前,巨霸超市也跟著降價,降得比我們還低。我想,情況只會越來越嚴重。」我注意到他忽然握緊媽媽的手,而她也握緊他的手,仿佛兩個人要同心協力面對即將來臨的嚴酷挑戰。 「對了,還有一件事。」說到一半,爸爸忽然又停住了。他露出一種咬緊牙關的表情,仿佛必須鼓足勇氣才說得出口,「今天下午我跟馬凱特隊長聊了一下。我到加油站去加油的時候,正好碰到他在那裡。他說——」說到這裡他又遲疑了一下,「他說,除了他,J.T.另外只找到一個人肯幫忙。你知道那是誰嗎?」 媽媽沒說話。 「月亮人。」爸爸苦笑了一下,「你想像得到嗎?整個奇風鎮身強力壯的人那麼多,結果竟然只有馬凱特隊長和月亮人肯幫J.T.對付布萊洛克家。我真懷疑月亮人拿得動槍嗎?開槍就更別提了!嗯,看樣子,全鎮的人都打算窩在家裡保住自己的小命,你說對不對?」 媽媽忽然把手縮回來,撇開頭不看爸爸。爸爸隔著桌子凝視著我,眼神好凌厲,有如咄咄逼人的熊熊烈火,看得我有點坐立不安,「小老弟,你覺得你爸爸是什麼樣的人?今天到學校去,有沒有告訴你那幾個朋友說,你爸爸是個膽小鬼,不敢幫警察捍衛正義,有沒有?」 「沒有。」我說。 「你應該告訴他們的。你應該告訴本,約翰尼,還有戴維·雷。」 「哼,他們的爸爸也沒做什麼啊!逞英雄跟布萊洛克家過不去,白白送命,他們沒那麼笨吧?」媽媽聲嘶力竭地說,「你們這些人真的會用槍嗎?平常那些喜歡拿槍打獵的人怎麼都不見了?有些人不是很愛吹牛嗎,老愛吹說自己多神,拳頭有多厲害,槍法有多准,打架從來沒輸過,什麼事都擺得平,現在呢?人呢?怎麼都不見了?」 「我不管他們怎麼樣。」爸爸忽然兩腿一伸把椅子往後推,站起來。「我只知道自己該做什麼。」說著他開始往門口走過去。媽媽倒吸了一口氣,趕緊問他:「你要去哪裡?」 爸爸快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腳步,站著不動,然後抬起一隻手按住自己的額頭。「我只是想到門廊上坐一下。麗貝卡,只是想到門廊上坐一下。我要一個人靜一靜,好好想一想。」 「可是外面那麼冷!」 「沒關係。」說完他就走到門外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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