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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


  ▼2 理髮廳裡的神槍手

  「頭頂不要剪太短,兩邊剃短一點,這樣可以嗎,湯姆?」

  「這樣可以。」

  「知道了。」

  每次佩裡·多拉爾先生給客人理髮之前,一定會先來上這麼一段開場白。他是商店街一元理髮廳的老闆。不管你告訴他要怎麼剪,他剪出來的永遠都是他的招牌髮型:頭頂不要剪太短,兩邊剃短一點。當然,現在我說的可不是他那種招牌髮型,而是真正的「理髮」了。一塊五毛錢,你會得到真正貴賓級的待遇。他會在你脖子上圍上一條藍色鑲邊的罩袍,然後用剪刀慢慢剪,用推剪修邊,接著在你脖子後面塗上熱熱的肥皂泡,用鋒利的剃刀剃掉上面的細毛。最後,他還會從那些神秘的瓶子裡倒出很多髮蠟幫你抹上。我說的「神秘的瓶子」,是理髮椅上方那個架子上擺的各種牌子的瓶瓶罐罐。每次到多拉爾先生店裡去理頭髮,我都會注意到那些瓶子裡的液體都是半滿的,而且每次看,瓶子裡那些液體始終維持在同樣的高度,沒有變多也沒有變少。而每次理完發之後,準確地說是「剃光」之後,多拉爾先生會把你身上的罩袍拿掉,然後用一把刷子把你衣領上的頭髮刷乾淨。那根刷子的毛感覺好粗,仿佛是用豬鬃做成的。接著,多拉爾先生會請客人吃東西。最上面那個架子上擺了一罐花生糖,那是大人吃的。至於小孩子,則是有各種不同口味的棒棒糖可以選擇——檸檬的,葡萄的,櫻桃的。

  「天氣真熱啊。」多拉爾先生用一把梳子撩起爸爸的頭髮,剪掉發梢。

  「真是熱。」

  「不過,還沒有熱到破紀錄。1936年的今天,氣溫熱到攝氏三十九度。」

  「1927年的今天熱到攝氏四十度!」理髮廳後面的歐文突然插嘴。理髮廳後面常常有一群狂熱的棋迷聚在那邊下西洋棋,頭頂的風扇正好把那裡吹得最涼快,我們這位上了年紀的歐文·凱斯科特先生就是代表人物。常常可以看到他和爵士人加布裡埃爾·傑克遜兩個人在那裡捉對廝殺。老歐文滿臉都是皺紋和老人斑,整張臉看起來很像某個奇怪國家的地圖。他眼睛又細又長,手指頭很長,乳白色的頭髮披散到肩上。對多拉爾先生來說,幫老歐文理頭髮肯定是一種酷刑。至於那位加布裡埃爾·傑克遜先生,他是一位修鞋匠,他的小鋪子就在理髮廳後面。他是黑人,一頭鐵灰色的頭髮,肚子很大,留著小鬍子。爸爸告訴過我,加布裡埃爾之所以會有爵士人這個綽號,主要是因為他會吹豎笛,不過,只要他一吹起豎笛,連死人都會嚇醒。傑克遜先生把他那根寶貝豎笛收在一隻黑色盒子裡,片刻不離身。

  「到了7月還會更熱。」傑克遜先生說。他手上拿著一顆棋子,正在考慮要怎麼下。「歐文,你已經打算要將我軍了嗎?」

  「還早呢,傑克遜先生。」

  「噢,你這個狡猾的老狐狸!」爵士人已經發現,我們這位老歐文不動聲色地下了一步看似簡單的棋,其實已經布下一個致命的天羅地網。「看樣子,你是打算把我生吞活剝,連骨頭都不剩,是不是?哼,我骨頭硬得很,你不怕咬斷牙齒嗎?」於是他下了一步棋,危機立刻解除了。

  多拉爾先生身材矮矮壯壯,那張臉看起來活像鬥牛犬。他那灰色的眉毛又粗又濃,而且像雜草一樣東翹西翹,頭髮剃得很短,幾乎快變成光頭了。他簡直是奇風鎮上的活百科全書,無所不知。你隨便在路上挑一個人,他可以立刻告訴你那個人的祖宗八代,如數家珍。為什麼呢?因為過去這二十幾年來,他是奇風鎮上唯一的理髮師。這些年來,他每天聽客人東家長西家短,奇風鎮上任何芝麻綠豆大的小事都逃不過他的耳朵。所以,只要哪天你有時間到他店裡坐坐,不管你想聽什麼他都可以告訴你,巨細靡遺。另外,他還收藏了數不清的漫畫書、《魚獵雜誌》和《體育畫報》。而且,戴維·雷偷偷告訴我,理髮店後面還藏了一整箱的成人雜誌,不過,當然他只會拿給大人看。

  「科裡,」多拉爾先生邊給我爸爸剪頭髮邊問我,「你見過那個剛搬來的孩子沒有?」

  「沒有啊。什麼剛搬來的孩子?」我根本不知道有誰剛搬來。

  「昨天他爸爸到我店裡來剪頭髮。他發質不錯,不過太卷了,差點毀了我的寶貝剪刀。」哢嚓、哢嚓、哢嚓。「他們上個星期剛搬來的。」

  「有人租了山塔克街和格林霍爾街路口轉角那棟房子。就是他們嗎?」爸爸問。

  「沒錯,就是他們。他們姓科理斯,人挺好的,他們一家人發質都不錯。」

  「那位科理斯先生是做哪一行的?」

  「推銷員。」多拉爾先生說,「給亞特蘭大一家公司推銷襯衫。那孩子比科裡小了一兩歲。我把他放到那匹馬上,他動都沒動半下。」

  多拉爾先生說的馬,是從報廢的旋轉木馬臺上拆下來的一匹玩具馬。多拉爾先生把那匹馬固定在理髮椅旁邊的地上。只有小小孩可以坐在那匹馬上讓多拉爾先生給他理頭髮。有時候我甚至偷偷有點渴望有機會再坐上去,把兩隻腳放在馬鐙上。不過,科理斯家那小孩只比我小一兩歲,竟然吵著要坐那匹馬,我猜,他鐵定是個娘娘腔。

  「那位科理斯先生看起來是個很正派的人。」多拉爾先生手上那把剪刀在爸爸頭上游走。「不過,他不太愛講話。我是覺得有點奇怪,這麼害羞的人,怎麼幹得了推銷員。這一行不是普通人做得來的。」

  「那還用說。」爸爸說。

  「我有一種感覺,那位科理斯先生好像經常搬家。他告訴我他們一家人住過哪些地方,不過話說回來,推銷員嘛,公司叫你去哪裡你就得去哪裡,不是嗎?」

  「那我可吃不消。」爸爸說,「再怎麼樣人都得有個根。」多拉爾先生點點頭,沒有再往下說。接著,他又轉移話題了。多拉爾先生變換話題速度之快,有如在海邊撿貝殼的小男孩,永遠都在等下一顆更漂亮的。「一點都沒錯。」他說,「要是什麼『披頭士』那幾個小鬼到我店裡來,我跟你保證,他們走出去的時候就會像個男人樣了,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披頭散髮娘娘腔似的。」他忽然皺起眉頭,接著又轉移話題了,「共產黨說他們要來解放我們,看樣子,趁現在我們還有辦法的時候,一定要擋住他們,否則,一旦讓他們踏上我們這個國家,那就完了。讓我們的年輕人到他們那邊去把他們打得稀巴爛……我說的是那個到處都是竹子的地方。」

  「越南。」爸爸說。

  「對了。就是那裡。到他們那裡去宰了那些兔崽子,那我們就可以高枕無憂了。」多拉爾先生的剪刀哢嚓哢嚓越剪越快。接著,多拉爾先生又想到了新的話題。「湯姆,沉到薩克森湖底那個人到底是誰,J.T.查到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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