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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如果說前面的庭院像一座垃圾山,那麼,房子後面的景象恐怕只有做噩夢的時候才看得到。那兩間所謂的庫房,其實只是瓦楞鐵皮搭成的棚子,大小和儲存煙草的倉房差不多。你必須沿著一條曲折蜿蜒的小路才走得到那裡。那條小路上有很深的車輪痕跡,兩邊是堆積如山的廢棄物,有電唱機,破雕像,橡皮水管,破椅子,除草機,破門框,破爐臺,破鍋破盆,舊磚頭,破瓦片,舊熨斗,汽車水箱,浴缸,五花八門什麼都有。「天哪。」爸爸喃喃自語驚歎了一聲。我們在垃圾山間穿梭,雨水稀裡嘩啦打在那些垃圾上,而某些地方,雨水沿著凹陷順勢往下流,猶如一道道的小瀑布。接著,我們走到一堆歪歪扭扭、糾結纏繞的廢棄物前面,那時,我忽然覺得自己來到了一個怪異扭曲的世界。

  眼前是一整堆成千上萬的腳踏車體,用生銹的鐵鍊串在一起,輪胎都不見了,支架也支離破碎。

  聽說非洲某些地方有大象的秘密墳場。垂死的大象會自己走到那裡,找個地方躺下來,卸下滿是皺紋的笨重軀殼,靈魂慢慢飛上天。我相信,當時我看到的,就是腳踏車的秘密墳場。年復一年,那些腳踏車在風吹日曬下逐漸腐朽,然而,它們的靈魂早已告別了奔馳的歲月,消散無蹤。在那一大堆腳踏車的殘骸中,有些早已被鐵銹徹底蝕爛,就像一片片的金屬枯葉,等著在秋天的某個午後被人一把火燒成灰。而有些車體上還殘留著某些破碎的零件,比如說,有幾盞頭燈早已破碎,但它掛在車上那種姿態卻仿佛依然目空一切。另外,有些把手早已扭曲變形,但上面的橡皮握把還在,彩色橡皮絲垂下來,乍看之下仿佛一道道快熄滅的火苗。那一刻,我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幕景象,我仿佛看到很久以前,那些腳踏車上的烤漆都還是新的,輪胎也是新的,新齒輪油光發亮,新的鏈條繞著齒輪嘎嘎旋轉。我忽然一陣感傷。當時我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觸,也許,那是因為我忽然體會到,天地萬物都有盡頭,無論我們多愛,無論我們多想挽留,它們終究會有消失的一天。

  「嗨,你們好!」我忽然聽到有人在跟我們打招呼,「剛剛我好像聽到那兩隻狗在叫。」

  爸爸和我立刻轉頭去看那個人。他推著一輛大型的手推車從一片泥濘中走過來,身上穿著一條連身工裝褲,鞋子上滿是泥巴,肚子很大,臉上滿是老人斑,頭頂上有一撮白髮。斯卡利先生滿臉皺紋,灰色的眼睛,戴著圓框眼鏡,鼻子圓圓的像蒜頭,鼻頭有幾條青絲。那是微血管爆裂造成的。他的笑容很燦爛,露出一嘴的大黃牙,灰白鬍子的下巴上有一顆痣,上面冒出三根白毛。「想找什麼東西嗎?」

  「我叫湯姆·麥克森。」說著爸爸伸出手要跟他握手,「傑伯是我爸爸。」

  「噢,對了!真不好意思,我竟然沒有一眼認出是你。」斯卡利先生跟爸爸握握手,「那麼,這就是傑伯的孫子?」

  「對,他叫科裡。」

  「我相信我一定見過你。」斯卡利先生對我說,「當年你爺爺跟我還有點交情,我還記得你爸爸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的樣子。」

  「對了,斯卡利先生,今天下午你是不是去收了一輛腳踏車?」爸爸問他,「在迪爾曼街一棟房子前面。」

  「對呀。不過,那車已經完蛋了,整輛車都差不多解體了。」

  「呃,那是科裡的腳踏車。不知道能不能麻煩你還給我,我想,應該還是有辦法修的。」

  「噢,」斯卡利先生忽然笑不出來了,「湯姆,恐怕沒辦法了。」

  「怎麼了?車子不是在這裡嗎?」

  「嗯,是在這裡沒錯。或者應該說,本來是在這裡。」斯卡利先生伸手指向一間庫房。「幾分鐘前我才把車子拖到那裡去。」

  「那我們去拿回來不就好了嗎?」

  斯卡利先生忽然咬咬下唇,看看我,然後又轉頭看看爸爸。「恐怕沒辦法了,湯姆。」他把那輛推車推到那堆腳踏車殘骸旁邊。「來吧,我帶你去看看。」於是我們跟在他後面走向那間庫房。他走起路來一跛一跛的,那模樣有點像機器人。

  「是這樣的,」他說,「這一年來,我一直想把那些舊腳踏車處理掉,騰出一些空間,這樣新的東西進來才有地方放。所以,我跟我太太貝拉說,『貝拉,要是哪天再讓我回收到一輛腳踏車,我就要動手了。再一輛就好。』」他帶著我們走到庫房敞開的門口。裡頭很陰涼,天花板上有電線懸著一盞燈泡。裡頭有好幾堆雜七雜八的東西,在燈光的照耀下,在旁邊的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陰暗處有些大型的東西特別突出,有的是圓弧形,有的有尖角,看起來很像火星人的機器。另外,好像有什麼東西在上面竄來竄去,發出陣陣的吱吱聲。可能是老鼠,也可能是蝙蝠,我也搞不清楚。那地方看起來真的很像一個墳場。《湯姆·索亞歷險記》裡那個印第安人喬一定很喜歡躲在這種地方。

  斯卡利先生帶我們走進另一間庫房,進門的時候他轉頭提醒我們:「小心地上,別摔倒了。」他走到一部四方形的機器旁邊,停下腳步,「這部是碾碎機。十五分鐘前,你的腳踏車已經被我扔進去了。我扔了好幾輛進去,你的是最先扔進去的。」說著他把手伸進旁邊的一個大桶裡,裡頭裝滿了扭曲壓扁的金屬碎片。旁邊還有好幾個桶,也是準備用來裝金屬碎片的。「是這樣的,這些腳踏車碾碎之後,可以當廢五金來賣。我一直在等,等我再回收到一輛腳踏車,我就要開始把那些腳踏車一起碾碎。結果,我等到的就是你的腳踏車。」他轉頭看著我,眼神很慈祥。在燈光的照耀下,他頭頂上的水滴晶瑩閃爍。「很抱歉,科裡,要是早知道你還想留著這輛腳踏車,我一定會幫你留著。不過,我還是要告訴你,其實它早就已經死了。」

  「死了?」爸爸似乎有點驚訝。

  「沒錯。天地萬物都會死。那輛腳踏車壽命已經到了,不管你有多愛它,不管你花多少錢,都不可能修得好。就這麼回事。有時候,有人會把腳踏車送來我這邊,有時候是有人打電話叫我過去收。那些腳踏車都一樣,都已經死了。科裡,在我還沒有過去收你的腳踏車之前,你應該就已經知道它死了,對不對?」

  「對,」我說,「我知道。」

  「它完全沒有痛苦。」斯卡利先生對我說。我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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