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上最美的溺水者 | 上頁 下頁
二一


  祖母沒料到他們的態度如此強硬。

  「行,算你狠!」她害怕了,讓了一步,「但遲早我還是會從這兒過去的,你等著瞧吧。」

  遇到傳教士們三天之後,祖母和埃倫蒂拉正在一個鄰近修道院的村子裡睡覺,有幾個人一聲不吭,像一支突襲小分隊,悄悄地爬進了她們的帳篷。這是六個剛進修道院不久的印第安修女,年輕力壯,身上的粗布長袍在月光下似乎會發光。她們沒弄出一點兒聲響,用蚊帳把埃倫蒂拉裹住,抬了起來,都沒有弄醒她,就這樣抬走了裹得像一條被月光網住的易碎的大魚的她。

  祖母用盡了一切手段想從傳教士手裡奪回孫女。從最光明正大的到最曲折陰險的,沒有一個奏效,這時她才想到去求助世俗權力,這權力眼下掌握在一個軍人手裡。她在那人的院子裡見到了他,他正光著上身,舉著一支打仗用的步槍,沖著明晃晃的天空中一朵孤零零的烏雲射擊。他想把這朵烏雲打穿,好讓它下點兒雨。他猛烈而徒勞地射擊,但會不時停頓片刻聽祖母說話。

  「我無能為力。」聽完之後,他向她解釋道,「根據教廷和政府簽署的宗教事務協定,神父們有權把那個小女孩留在他們那裡,直到她長大成人。或者到她結婚。」

  「那他們讓您當這個鎮長還有什麼用?」祖母問道。

  「他們要我設法讓老天爺下雨。」鎮長回答。

  這時,他看見那朵烏雲已經飄到了他的射程之外,便放下手上的公務,專心為祖母解憂。

  「您這會兒需要的是一位有分量的人物來替您說句話,」他點撥祖母,「這個人可以寫封信,簽上大名,擔保您道德高尚,品行優良。您認識奧內西莫·桑切斯參議員嗎?」

  祖母坐在烈日下,高貴的屁股下那張凳子又窄又小,她沒好氣地答道:

  「在這片廣闊的荒漠裡,我不過是個孤苦伶仃的可憐女人。」

  鎮長的右眼由於炎熱有點兒斜視,他同情地看著祖母。

  「那您就別在這兒浪費時間了,女士。」他說,「您見鬼去吧。」

  老太太自然沒有去見鬼。她把帳篷往修道院對面一紮,坐下來開始沉思,像一個孤軍奮戰的勇士在圍困一座戒備森嚴的城堡。那位四處遊蕩的攝影師深知老太太的秉性,看見她坐在大太陽底下,目不轉睛地盯著修道院,便把他那套家什收拾起來,綁在自行車後座上,準備獨自離開。

  「我倒要看看誰先吃不消,」祖母說,「是他們還是我。」

  「他們已經在這裡待了三百年了,仍舊堅持著,」攝影師說,「我要走了。」

  祖母這才看見他自行車上捆得滿滿當當。

  「你要上哪兒去?」

  「風吹到哪兒我就上哪兒。」攝影師說完就走了,「世界大了去了。」

  祖母歎了口氣。

  「也並不像你想像的那麼大,沒良心的東西。」

  恨歸恨,她連頭都沒回一下,她的雙眼不能離開那座修道院。多少個白天,天熱得像是在礦井裡一樣,多少個夜晚,四下裡狂風亂舞,她就這樣目不轉睛地盯著修道院,那段時間正是冥思靜修的日子,沒人走出修道院一步。印第安人在帳篷旁邊用棕櫚葉搭起一座小棚子,在那裡拴上自己的吊床,但老祖母每天很晚才睡,她坐在寶座上打著瞌睡,不時從兜裡掏出點兒未烹煮的穀物放進嘴裡嚼著,帶著一頭臥倒的老牛那種不可戰勝的懶散氣質。

  一天夜裡,一隊蒙得嚴嚴實實的卡車從她身邊慢慢開過,它們都沒開車燈,只是車身繞了一圈彩色燈泡,看上去就像一座座幽靈般的在夢遊的祭壇。祖母立刻就認出了這些車,因為它們和兩個阿瑪迪斯當年的卡車一模一樣。車隊最後面那輛放慢速度,停了下來,從駕駛室下來一個男人,到車廂裡收拾什麼東西。這人看上去就像是兩個阿瑪迪斯的翻版,帽檐翹起,腳蹬長筒皮靴,胸前交叉系著兩條子彈帶,背了杆軍用步槍,還帶了兩把手槍。老祖母被一股無法抗拒的誘惑支配著,向那個男人開了口。

  「你認不出我是誰了嗎?」她問道。

  男人毫不客氣地舉起手電筒朝她照過來。他仔細看了看那張因為徹夜不眠而顯得疲憊不堪的面孔,那雙因為勞累而顯得黯淡無光的眼睛,還有那頭灰撲撲的頭髮,這個女人雖說上了年紀,又累得夠嗆,臉上還被手電筒的光粗魯地照射著,但曾經應該算得上世上第一等的美人。他端詳了許久,最後確定自己從來沒有見過她,便關上了手電。

  「我唯一確定的就是,」他說,「您肯定不是救苦救難的聖母。」

  「你正好說反了,」祖母的聲音甜膩膩的,「我是女主人。」

  那人下意識地把手放在了手槍上。

  「什麼女主人!」

  「老阿瑪迪斯家的女主人。」

  「那您就根本不是這個世界的人。」那人說話時仍然很警惕,「您想要什麼?」

  「我想請你們幫我把小孫女救出來,她是老阿瑪迪斯的孫女,是我們的兒子小阿瑪迪斯的女兒,現在被關在這座修道院裡。」

  那人終於戰勝了恐懼。

  「您敲錯門了。」他說,「要是您認為我們會插手上帝的事情,您就不是您自稱的那個人,您也根本不認識什麼阿瑪迪斯,您他媽的根本不瞭解走私這活兒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天凌晨,祖母睡得比前幾天更少。她裹著條羊毛毯子,嘴裡念叨個不停,一到夜裡她的記憶就變得混亂,雖說並沒有睡著,但被壓抑的胡話一直掙扎著想往外冒,她不得不用手緊緊壓住心口,免得一想起海邊那座鮮花盛開的房子,想起在那裡度過的幸福的日子,就喘不上氣來。她就這樣一直等到修道院裡響起了鐘聲,窗口也亮起了燈,荒漠上飄來早晨的熱麵包的香味。直到這時,她才累得再也支撐不住,自欺欺人地想像著埃倫蒂拉已經起床了,正想方設法逃出來,好和她待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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