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上最美的溺水者 | 上頁 下頁 |
|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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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沒有參與這件大事的是天使本人。時光一天天過去,他在這個借來的小窩裡安頓下來,只是人們放在鐵絲網周圍的油燈和祭祀用的蠟燭地獄般的熱焰烤得他頭昏腦漲。一開始,人們試圖讓他吃樟腦丸,據那位無所不知的女鄰居說,這是天使們獨享的食物。可是天使看都不看一眼。同樣,他嘗也沒嘗就拒絕了尋求救贖的人們帶來的教皇才能享用的午餐。最後,他只吃茄子泥,人們永遠也不會知道這是因為他是天使還是因為他太老了。 看起來他唯一擁有的超自然的品質就是他的忍耐力。特別是在最初的日子裡,母雞們在他翅膀裡啄來啄去找蟲子吃,殘疾人拔下他的羽毛碰觸自己的缺陷,就連那些最虔誠的人都會朝他扔石子,想讓他站起來,看看他的全貌。唯有一次他被人激怒了,那人用給牛犢烙印記的烙鐵在他身體一側燙了一下,因為他好長時間一動不動,人們以為他已經死了。他猛地被驚醒,用沒人能聽懂的語言咆哮著,兩眼含著淚花,他扇了兩下翅膀,雞糞和塵土開始旋轉,刮起一陣世上少見的可怕狂風。雖然很多人認為他這種反應不是出於憤怒,而是因為疼痛,但從那以後,大家會留心不去惹惱他,因為大多數人都明白了,他的逆來順受並不屬於一位安度暮年的英雄,而是在醞釀一場災變。 在對這個囚徒本質的最終裁定下來之前,貢薩加神父苦口婆心,獨自面對輕浮的大眾。然而,從羅馬來的信件根本沒有緊急的概念。他們議論著這傢伙到底長沒長肚臍眼,他講的方言同阿拉米語有沒有關係,他是不是能縮小到站在一隻別針尖上的程度,或者他會不會乾脆就是一個長了翅膀的挪威人,時間就這樣過去了。如果不是恰好發生了一件事終止了神父的煩惱,那些慢騰騰的信件你來我往,會一直持續到世紀末日。 事情是這樣發生的:那些天,從加勒比過來的流動演出隊各種吸引眼球的節目當中,有一個女人的悲慘節目,她因為不聽父母的話變成了一隻蜘蛛。這個節目不但門票比看天使來得便宜,還允許人們就那女人荒唐的遭遇對她提各種各樣的問題,還可以翻來覆去地檢查她,最終誰都不再懷疑這樁慘事的真實性了。這是一隻令人望而生畏的大狼蛛,個頭有綿羊那麼大,卻長了一個愁苦的女孩的腦袋。然而最令人心碎的還不是她那稀奇古怪的模樣,而是她向人們詳述她的悲慘遭遇時那真誠的痛苦語氣。 很小的時候,她從父母家裡悄悄溜出去參加一場舞會,在沒有得到准許的情況下跳了一夜舞,之後她穿過一片樹林回家,一聲可怕的霹靂把天空劈成了兩半,從那道裂縫裡躥出一道帶著硫黃氣味的閃電,一下子就把她變成了蜘蛛。慈悲心腸的人們有時會把肉丸塞進她嘴裡,那是她唯一的食物。這個節目讓人感覺如此真實,又有這樣可怕的教訓,打敗那倒霉的天使是遲早的事,後者甚至不肯屈尊看人們一眼。此外,為數不多能歸到天使頭上的奇跡表明他腦子似乎有點兒不對勁。 比方說,一個人眼睛瞎了,他沒能恢復視力,卻長出了三顆新牙;一個人癱瘓了,沒能站起來走路,買彩票卻差點兒贏了大獎;還有個麻風病患者的傷口居然長出了幾株向日葵。這些撫慰人心的奇跡更像是嘲弄人的玩笑,原本就已經讓天使的尊榮地位搖搖欲墜,女孩變成的蜘蛛則將他的這種地位徹底終結。就這樣,貢薩加神父的失眠症痊癒了,佩拉約家的院子重又變得冷冷清清,和以前連下三天大雨螃蟹就會在臥室裡橫行的日子沒什麼兩樣。 這房子的主人沒什麼可抱怨的。靠著賣票賺來的錢,他們蓋起了一幢兩層的樓房,陽臺花園一應俱全,門口砌了高高的臺階,冬天再也不會有螃蟹爬進來,窗戶都裝了鐵欄杆,天使們不可能鑽進來。佩拉約還在村子附近建了個養兔場,永遠辭去了村警這個倒霉營生;埃莉森達給自己買了一雙綢緞高跟鞋,還買了一大堆五光十色的絲綢衣裳,在那個年代,只有最令人羡慕的闊太太們在星期天才會穿這些。唯有雞窩再也無人關注。 有時候他們也會用臭藥水把雞窩沖洗一番,或是拿沒藥將裡面熏一熏,並不是為了向天使表達敬意,而是為了去除糞臭,那臭味像幽靈一樣在每個角落裡遊蕩,新房子也被弄得像舊房子了。一開始,孩子學走路的時候,他們還十分小心,不讓孩子離雞窩太近。 到後來,他們慢慢淡忘了恐懼,對這種氣味也習以為常了,孩子在開始換牙之前常常鑽進雞窩裡玩耍,雞窩的鐵絲網早已朽爛,一片一片脫落下來。天使對孩子並不比對其他人更和顏悅色,但能溫順地忍受孩子最天才的惡作劇,像一條無精打采的狗。他們倆同時感染了水痘。給孩子看病的醫生沒能克制住誘惑,用聽診器給天使也聽了聽,結果在心臟裡聽到呼呼的聲音,在腎臟裡聽到許多雜音,他還活著簡直不可思議。醫生認為最神奇的是,他那對翅膀長得十分合理,在完全是人的肌體上顯得那麼自然,讓人覺得別的人沒長翅膀反倒難以理解。 後來,孩子去上學了,天長日久,日曬雨淋,雞窩早已變得破爛不堪。天使拖著身子爬到這裡,爬到那裡,像只沒有主人的垂死的動物。剛用掃帚把他從臥室裡趕出去,轉眼他就又出現在廚房裡。他似乎能同時出現在好幾個地方,人們開始想,這傢伙是不是會分身術呀,能在房子裡每個地方都複製出一個自己來,埃莉森達終於失去了耐心,她失態地大叫,說住在這個到處都是天使的地獄裡簡直是種厄運。 天使幾乎已經吃不下什麼東西了,昏花的老眼變得十分渾濁,挪動的時候經常撞到柱子,翅膀上只剩下最後幾根光禿禿的羽毛杆。佩拉約扔了塊毯子給他,又發了善心讓他在畜棚過夜,這時他們才發現他整夜都在發高燒說胡話,那些話很像是古挪威語。他們感到吃驚,這很難得,因為他們想到,他快死了,就連那個無所不知的女鄰居也沒告訴過他們,該拿死掉的天使怎麼辦。 然而,天使不但度過了難挨的冬天,到了太陽開始露面的日子,他甚至好了起來。一連好多天,他躺在院子盡頭一個誰也看不到的角落裡,一動不動,到了十二月初,他的兩隻翅膀上長出了羽毛,又大又硬,就是那種又老又醜的大鳥的羽毛,倒像是又遭遇了一場橫禍。但他肯定知道這些變化的原因,因為他非常小心不讓人注意到自己的變化,不讓人聽見自己偶爾在星光下唱水手的歌。一天上午,埃莉森達正在廚房裡切洋蔥準備做午飯,一陣風從海上吹了進來。 她從窗戶探出頭去,吃驚地看見天使試圖飛起來。他動作笨拙,趾甲在菜園裡刨出了一道深溝,難看的翅膀在陽光中滑行,在空氣裡找不到依託,差點兒撞翻畜棚。但他終究飛了起來。看見他越過了最後幾幢房屋,不顧一切地扇動著他那對老兀鷲般的大翅膀,不讓自己掉下來,埃莉森達松了口氣,為她自己,也為天使。她就這樣看著他,直到切完了洋蔥,直到什麼也看不見了,因為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她生活中的累贅,而變成了海平面上一個令人遐想的點。 一九六八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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