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沒有人給他寫信的上校 | 上頁 下頁 |
|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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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應該是和別的文件放在一起了。」 她鑽出蚊帳,從衣櫃裡取出一隻木盒,裡面放著一遝按日期理好的信,束著根橡皮筋。她找見了那則啟事,一家律師事務所承諾會很快辦妥退伍金事宜。 「我早就跟你說換個律師了,要那樣咱們早花上錢了,」妻子說著把剪報遞給丈夫,「我可不願意像印第安人那樣,死了之後再把錢帶到棺材裡去。」 上校看了看那張兩年前的剪報,把它放進了掛在門後的襯衣口袋裡。 「糟糕的是,換律師得花錢哪!」 「用不著,」妻子斬釘截鐵地說,「你寫個字據給他們,就說等退伍金髮下來,一切開銷都從那筆錢裡扣。只有這樣才能讓他們上心。」 就這樣,星期六下午,上校去拜訪他的律師。這位正懶散地躺在吊床上。他是個身材魁梧的黑人,整個上牙床就只剩下兩顆犬齒了。他把腳伸進一雙木底拖鞋,打開了辦公室裡一架自動鋼琴上方的窗戶。鋼琴上落滿灰塵,放打孔紙帶的地方插著一本本貼有《官報》剪報的舊賬簿,以及一套雜亂無章的財會簡報。鋼琴沒了琴鍵,便充當了寫字桌。上校在透露他來訪的本意前,先表達了一番自己的擔心。 「我早就對您講過,事情不是一兩天就辦得成的。」上校停頓時,律師插進來說道。他熱得大汗淋漓,使勁往後靠在椅背上,用一份廣告小冊子扇著涼。 「我的代辦人常寫信來,說不要灰心。」 「十五年了,總是這一套,」上校反駁說,「這都有點像那只閹雞的故事了。」 律師繪聲繪色地向上校描述了辦事之艱難。他那日益松垂的屁股坐在那把椅子上,顯得有點兒太擠了。「十五年前事情還好辦些,」他說,「那會兒有個由兩黨成員組成的全鎮退伍老兵協會。」他深深吸進一口熱烘烘的空氣,然後吐出一句至理名言,那神氣就好像這句話是他剛剛發明出來的一樣: 「團結就是力量。」 「可在這件事上一點兒力量也沒有,」上校說,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孤立無援,「我的老戰友們都在等待信件的過程中死去了。」 律師無動於衷。 「法令通過得太晚了,」他說,「不是所有人都像您那麼走運,二十歲就當了上校。此外,當時又有一筆專款沒有算進去,這麼一來,政府就不得不調整預算了。」 還是那一套老生常談,每次聽他這樣說,上校就打心眼兒裡反感。「這不是施捨,」他說,「不是他們對我們的恩賜。我們這些人當年為拯救共和國是立過汗馬功勞的。」律師把雙手一攤。 「沒錯,上校,」律師說,「可人們總是忘恩負義。」 這樣的話上校也聽得耳熟了。在簽訂尼蘭迪亞協定的第二天,政府答應給兩百名革命軍軍官發放遣散費和補償金的時候,他就已經聽到這句話了。當時,有一營革命軍在尼蘭迪亞高大的木棉樹下紮營,營中大都是些從學校跑出來的小青年。他們在那裡空等了三個月,後來各自想辦法回了家,可在家裡還是等。快六十年過去了,上校仍然在等待。 想起往事,上校的神情因激動而大變。他把筋骨暴露的右手撐在大腿骨上,低聲說: 「那我就要作決定了。」 律師等著下文。 「您的意思是?」 「換律師。」 幾隻黃毛小鴨跟在一隻母鴨身後鑽進了辦公室,律師站起身往外攆它們。「遵命,上校。」他一面轟鴨子一面說,「一切從命。我要是能創造出奇跡來,就不至於住在這個窩裡了。」他用一個木柵欄擋住院門,又坐回到椅子上。 「我兒子幹了一輩子的活,」上校說道,「我的房子也已經抵押出去了。可退伍法倒成了律師們的終身補助。」 「對我可不是,」律師反駁道,「在我這兒,每一分錢都花在辦手續上了。」 上校自覺失言,心中不安起來。 「我剛才也就是這個意思,」他忙改了口,用襯衣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珠,「天太熱了,連腦子裡的螺絲都生銹了。」 過了一會兒,律師就開始在辦公室裡翻箱倒櫃地找上校的那份委託書。陽光朝這間陳設簡陋、用糙木板搭建的屋子中央移動。各處都找遍了之後,律師趴在地上,氣喘吁吁地從自動鋼琴底下掏出一卷紙來。 「在這兒呢!」 他把一張蓋有印章的紙交給上校。「我還得給我的代辦人寫封信,讓他們注銷那邊的副本。」他不說話了。上校撣了撣紙上的灰塵,把它塞進了襯衣口袋。 「您自己把它撕掉吧!」律師說。 「不,」上校答道,「這是我二十年的紀念品。」他還在等律師繼續找下去,可律師卻停下來了。他回到吊床前擦了把汗,從那裡透過閃閃發光的空氣望向上校。 「那些文件我也要。」上校說道。 「什麼文件?」 「申請證明啊!」 律師雙手一攤。 「這我可辦不到,上校。」 上校警覺起來。他擔任革命軍馬孔多軍區司庫時,曾牽著一頭騾子,馱了滿滿兩箱軍款,艱苦跋涉了六天,最後硬是在協定簽署前半小時,拖著那頭餓得半死不活的騾子趕到了尼蘭迪亞兵營。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當時革命軍大西洋沿岸的總軍需官——給他開了張收據,把那兩箱錢列入了投降上繳的物資清單。 「那些文件的價值是無法估量的,」上校說,「那裡頭有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親筆寫的一張收據。」 「這我同意,」律師說,「可那些文件經由成千上萬間辦公室的成千上萬雙手,早已轉到國防部鬼知道哪個部門去了!」 「對這樣的文件,任何一位官員都不可能不加注意就放過去。」上校說道。 「可最近這十五年來,官員已經換了好幾茬了,」律師又說道,「總統換過七任,每位任內至少改組過十次內閣,而每位部長又至少撤換過一百次屬員,您想想這個情況。」 「可誰也不能把那些文件帶回家去,」上校說,「每任新官總會在老地方看見它們的。」 律師惱了。 「再說,如果現在把這些文件從部裡取出來,就得等下一輪重新登記了。」 「那沒關係。」上校說。 「也許得等上幾百年。」 「不要緊,這麼長時間都等過來了,還在乎這點時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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