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沒有人給他寫信的上校 | 上頁 下頁
四


  他按日期一份一份、從頭到尾地看,連廣告也不放過。十一點整,宵禁號響了,上校又看了半個鐘頭,這才放下報紙,起來打開了院門。屋外夜色深沉,餓蚊成陣。他對著柱子解了手,又回到房裡,妻子還沒睡著。

  「沒提到你們這些老兵嗎?」她問道。

  「沒有,」上校說,他熄了燈,爬上吊床,「起先他們至少還把新領退伍金的人員名單登一登,這五年倒好,乾脆什麼也不說了。」

  過了午夜雨又下起來了。上校剛迷糊了一會兒,作怪的肚子又把他從夢中弄醒。他聽見屋裡有哪兒在漏雨,便用羊毛毯從身子裹到頭,試圖在黑暗中找到漏雨的地方。一股冷汗順著他的脊背流了下來。他發燒了,覺得自己像是在一個明膠池裡旋轉。有人在對他說話,而他躺在革命軍的行軍床上答著話。

  「你在和誰說話?」妻子問他。

  「和那個扮成老虎跑進奧雷裡亞諾·布恩迪亞上校營地裡的英國人唄!」上校答道,他燒得厲害,在吊床上翻了個身,「他是馬爾伯勒公爵。」

  天亮時他感到渾身都散了架。等到敲第二遍彌撒鐘時,他才爬下吊床,回到被那只公雞的啼叫攪得亂哄哄的現實中來。上校頭暈目眩,一陣噁心。他走到院子裡,在冬日草木的窸窣和陰濕的氣味中向廁所走去。在這個鋅皮頂的小木屋裡,便坑冒出的尿臊味使人憋悶。上校剛揭開蓋板,坑底便嗡地騰起一群三角形的大蒼蠅。

  是一次假警報。上校蹲在未經拋光的踏板上,體驗著無法解除內急的懊惱。壓迫感變成了消化道裡的陣陣隱痛。「毫無疑問,」他嘟囔著,「每年十月都這樣。」於是他再次擺出自信而又充滿天真期待的神態,直到肚子不那麼疼了,這才又回到房裡去照看那只公雞。

  「你昨天夜裡燒得說胡話了。」妻子說。

  她雖說是生了一個星期的病才剛見好,但已經開始收拾房間了。上校使勁回想著。

  「不是發燒,」他撒謊道,「是我又夢見那些蜘蛛網什麼的了。」

  每次發完病,妻子就顯得格外精力旺盛,一上午她把整個屋子都翻了個底朝天。除去那架掛鐘和那張仙女畫,每一件東西都挪了窩。她是那樣單薄而又靈活,當她穿著條絨拖鞋和扣得緊緊的黑外套走來走去的時候,輕盈得仿佛能在牆壁間穿行。不過,正午十二點以前,她就恢復平日的體積和重量了。臥床不起時,她簡直就是一片虛空。而這會兒,她正在一盆盆西洋蕨和秋海棠間忙碌著,到處都可以看見她的身影。「要是阿古斯丁還活著,我真想唱支歌呢。」她一面說,一面攪動煮在鍋裡的熱帶土地出產的一切可以吃的東西。

  「想唱你就唱吧,」上校說,「唱歌能消除煩躁。」

  午飯後,老兩口正在廚房裡喝咖啡,醫生來了。他一把推開臨街的大門,大聲說:

  「病人都死光了。」

  上校站起身迎了上去。

  「一點兒不錯,大夫,」說著他走進堂屋,「我早說過,您就像專吃死人肉的兀鷲一樣準時。」

  妻子走進臥室去為看病作準備,醫生和上校留在堂屋。天很熱,可醫生那件纖塵不染的亞麻外衣卻處處透著涼氣。女人說她準備好了,這時醫生把一個裝有三張紙的信封遞給上校,臨進臥室時他說:「這是昨天報紙上沒登的消息。」

  上校猜得出這是一份油印的秘密傳單,是最近國家大事的概況,關於國內武裝抵抗運動的現狀。他感到沮喪。看了十年的秘密傳單,他始終納悶為什麼這些消息月複一月地愈加聳人聽聞。醫生回到堂屋時,他已經全看完了。

  「這個病人的身體比我還結實,」醫生說道,「我要是也得上這麼個哮喘病,准能指望活他個一百歲。」

  上校陰沉地掃了醫生一眼,一言不發地把信封還給他,不料這位卻不肯接下。

  「傳給別人吧。」他壓低了聲音說。

  上校把信封塞進褲兜。妻子從臥室走出來說:「大夫,我要是這兩天死了,准把您一塊兒拖進地獄裡去。」醫生沒有搭腔,只是齜了齜他那口潔白無瑕的牙齒。他把椅子拖到小桌旁,從小提箱裡取出幾個貼著免費標簽的小瓶。女人從醫生身旁經過,朝廚房走去。

  「您等一會兒,我給您煮咖啡去。」

  「不必了,非常感謝。」醫生一面說,一面在處方紙上寫下了服藥的劑量。「我可不想被您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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