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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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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西爾最接近於找到解決辦法的地方是,他提醒讀者說:「數學題不承認普遍適用的解,只承認單一的解;這些單一的解加在一起,便接近普遍適用的解。」(第八十三章)他認為這種方法也許適用於人類生活。許多年之後另有一位作家,即羅蘭·巴特,他頭腦裡既有精確這個惡魔又有感覺這個惡魔,他給自己提出這樣一個問題:「從某種意義上說,為什麼就不能為每一種物體都建立一門新科學呢?建立一種適用於個體的、不再適用於整體的學說呢?」—(《明亮的房間》) 烏爾裡希很快就向他追求精確必然招致的失敗屈服了。而本世紀另一個知識分子的典型,保爾·瓦萊裡筆下的台斯特先生,卻毫不懷疑人類的思想能夠以最精確、最嚴謹的形式體現出來。如果說萊奧帕爾迪這位具有痛苦經歷的詩人,在描寫那些能夠引起快感的不確切的感覺時,表現出高度的精確性,那麼瓦萊裡這位思想十分嚴謹的詩人,卻使他筆下的台斯特先生經歷痛苦並使之經受嚴格的精神訓練以克服肉體上的痛苦。瓦萊裡的這些描寫同樣表現了高度的精確性。 「我的時間不多,」他說,「只有十分之一秒的時間可以讓我看到……請等一下……有時候我的身體會變得透明……這很有趣,我一下子就能看到身體內部,看清皮肉有多厚,看到哪些地方疼痛以及疼痛的環形區域,疼痛的起點與疼痛的放射線。你們能看見這些有生命的幾何形狀嗎?看到我的疼痛的幾何形狀嗎?身體內也有閃電般的閃光,像是思想,能使你進行理解,從這裡到那裡……但是這些閃光仍不能使我清楚地理解。啊不,這個詞我用得不恰當……當這種情況出現時,我覺得我體內有種模糊而遍及全身的東西。我體內出現一些……看不清的地方,不平坦的地方。於是我便從我的記憶中找出一個問題,隨便一個問題……只要我還能分辨沙粒。疼痛不斷增強,呼喚我注意它。好,我想它,等著發出一聲呻吟……當我明白它之後,那個東西,那個可怕的東西變得越來越小,最後變得我的內視力看不到它了…… 保爾·瓦萊裡是本世紀最成功的把詩歌解釋成追求精確的詩人。我指的首先是他的文藝批評。把詩看成是追求精確性的觀點,在文藝批評中像一條線貫穿著從埃德加·愛倫·坡到波德萊爾再到馬拉美這段歷史。 在愛倫·波身上,在波德萊爾和馬拉美心目中的愛倫·坡身上,瓦萊裡看到了「智慧的惡魔,分析的天才,一位把邏輯與幻想、神秘與計算巧妙地結合起來的新發明者,一位出色的心理學家,一位發掘與利用一切文藝資源的文藝匠人……」 這些話是瓦萊裡在《波德萊爾的地位》這篇評論中說的。我認為這篇評論與他寫的另一篇評論愛倫·坡與宇宙起源的文章《答案找到了》,是瓦萊裡的詩論宣言。 在《答案找到了》這篇文章中,瓦萊裡考察了宇宙起源學說,並把那門科學當做一種文學體裁而不是看做一種科學的思辨。在這篇文章中他成功地駁斥了宇宙這個概念,同時又肯定了任何關於宇宙的概念必然帶來的那種神秘力量。他與萊奧帕爾迪一樣,對無限既嚮往又反感……他把對宇宙的種種假想看做是文學題材,萊奧帕爾迪則在自己的一些「不足置信」的散文中談論宇宙以自娛。例如他的《蘭普薩科岩層的偽跡》講地球的起源與毀滅,說地球中心漸漸燒空後變成扁平狀,最後變成土星光環那樣的東西並被日光燒成灰燼;又如《野雞贊》這篇猶太教偽典,說整個宇宙漸漸黯淡無光最後消逝:「安寧與寂靜將充斥這漫無邊際的空間。於是這個神秘的令人敬畏的宇宙,在公開宣佈自己的存在並被人理解之前,便將隱沒與消逝。」可見,可怕的與令人不解的不是無限的空間,而是宇宙的存在。 這一講正在超出我的預料。我開始講的是精確,並不是講無限與宇宙。我本想跟你們談談我對幾何圖形、對稱、排列與組合、比例等的偏愛,按照我對限度與分寸的一貫想法來跟你們談談我的作品……也許正是這種想法引起了對無限的思考,例如對整數系列、歐幾裡得直線等的思考……也許跟你們講我尚未解決的問題,比跟你們談我的作品更有趣味。我還不知道怎麼解決這些問題,因此不知道將來要寫些什麼……有時候我想寫歷史,努力把精力集中在歷史上,結果發現使我感興趣的不是歷史而是別的東西。 確切地說,我感興趣的不是某個具體的東西,而是我要寫的東西之外的一切東西,是我選擇的那個題目及其全部可能的變體、異體之間的關係,是這個題目的時空可能包括的一切事件。這種頑念吞噬我、摧毀我,讓我不能動筆。為了與這種頑念鬥爭,我盡力縮小我要講述的範圍,然後把這個範圍分成有限的一些範圍,再把這些有限的範圍分成更小的範圍。這時使我頭昏的則是各種細節,細節的細節。我被無限小所包圍。先是陷入無限廣闊之中,現在又陷於無限微小之中。 福樓拜說過:「仁慈的上帝寓於細節之中。」我想用偉大的宇宙幻想家布魯諾的哲學來解釋這句話。布魯諾說,宇宙是無限的,是由無數個世界組成的,但不能認為宇宙「全部無限」,因為每個世界都是有限的。「全部無限」就是上帝,「因為只有上帝存在於整個宇宙及其全部無數個世界之中」。 意大利近幾年來出版的書,讓我反復閱讀與思考的是保羅·澤利尼的《無限簡史》(米蘭,阿德爾菲出版社,1980年出版)。該書以博爾赫斯對無限的一句著名的抨擊—「這個浸蝕與改變一切概念的概念」—為開篇,然後一一評論了有關這個問題的各種論點,最後把無限大翻轉過來並將它融化於無限小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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