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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


  ▼大路和遠遊客

  羅伯特·金凱德在以後幾天中放棄了攝影,而弗朗西絲卡·約翰遜除了壓縮到最起碼的必要勞動之外,也放棄了農場生活。兩人所有的時間都待在一起,不是聊天,就是做愛。有兩次,他應她要求為她彈著吉他唱歌,他的聲音中上,有點不大自在,說是她是他的第一個聽眾。她聽了笑著吻他,然後往後仰去,躺在自己的感覺之中,盡情聽他歌唱那捕鯨船和沙漠之風。

  她坐著他的哈裡跟他到得梅因去把照片寄到紐約。只要有可能,他總是把第一批的幾卷底片先寄出,這樣編輯就可以知道他的工作意向,技術員也可以先檢查一下,看看他相機的快門是否運行正常。

  隨後他帶她到一家豪華飯店吃午飯,在餐桌上握著她的手,以他特有的方式目不轉睛地看著她。侍者瞧著他們微笑,暗中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感受到這樣的感情。

  她對羅伯特·金凱德這樣意識到自己的生活方式正在逝去,還能處之泰然,感到不可思議。他眼看著那些牛仔們以及與他們類似的人,包括他自己,步步走向死亡。現在她開始理解為什麼他說他是處於物種演變的一個分支的終端,是一個死胡同。有一次他談到他所謂的最後的事物時悄聲說道:「『永不再來』,高原沙漠之王曾經這樣喊道,『永不再來,永不再來!』」他沿著自己這一分支望出去,空無一物,他屬於過時的品種。

  星期四下午他們做愛之後進行了談話。兩人都知道這場談話終須到來,而兩人都一直在回避。

  「我們怎麼辦?」他問道。

  她默不作聲,是內心極度矛盾的沉默,然後柔聲說道:「我不知道。」

  「這樣好嗎,如果你願意,我就待在這裡,或是城裡,或是隨便什麼地方。你家裡人回來之後,我就徑直跟你丈夫談,向他說清楚現在的局面,這事不容易,不過我會做到的。」

  她搖搖頭。「理查德絕不會接受,他不是這樣想問題的。他根本不理解什麼魔力、激情以及其他我們談過的、經歷過的一切,他也永遠不會理解。這不一定說明他是次一等的人。只不過這一切離他畢生感受過的或想過的太遠了。他沒法應付這樣的事。」

  「那麼是不是我們就讓這一切付諸東流?」他很嚴肅,沒有笑容。

  「這我也不知道。羅伯特,奇怪得很,你已經擁有了我了。我原來不想讓人擁有,也不需要。我知道這也不是你的意圖,但是事已如此。我現在並不是在草地上坐在你身旁,而是在你的身體內,屬於你,心甘情願當一個囚徒。」

  他回答說:「我不能肯定你是在我體內,或者我是在你體內,或者我擁有你。至少我並不想擁有你。我想我們兩個都進入了另一個生命的體內,這是我們創造的,叫做『咱們』。」

  「其實,我們也不是在那個生命裡面,我們就是那個生命。我們都丟掉了自己,創造出了另一樣東西,這東西只能作為我倆的交織而存在。天哪,我們就是在相愛,天上人間愛能有多深就愛得多深。」

  「跟我一起走四方吧,弗朗西絲卡!這不成問題。我們可以在大漠的沙堆裡做愛,在蒙巴薩的陽臺上喝白蘭地,瞭望阿拉伯三角帆船在初起的晨風中揚帆啟航。我要帶你去獅之國,到孟加拉灣邊上一座古老的法國城市,那裡有一個奇妙的屋頂飯店,還有火車穿過山間隧道,還有比利牛斯山的高處巴斯克人開的小旅店,在印度南部的老虎保護地的一片大湖中央的島上有一個特殊的地方。如果你不喜歡大路上的生活,那麼我就找個地方,開個店,專攝當地風光,或肖像,或者幹一行隨便什麼能維持我們生活的營生。」

  「羅伯特,我們昨夜做愛時你說的話我還記得。我不斷地在你耳邊說你力量多大,天哪,你可真是強有力。你說:『我是大路,是遠遊客,是所有下海的船。』這是對的,你是這麼感覺的,你感覺大路就在你身體裡面。不,還不止如此。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說清楚,從某種意義上說你本人就是大路。幻想與現實相遇的夾縫,就是你所在的地方,在外面大路上。大路就是你。

  「你就是那舊背包,那輛叫做哈裡的卡車,那飛向亞洲的噴氣式飛機。我也願意你是這樣。假定如你所說,你的物種進化的分支是一條死胡同,那我也要你以全速沖向那終點。可是同我在一起你就不一定能這樣做。你難道看不到,我是多麼愛你,以至於我不忍看你有一時一刻受到約束。這樣做等於把你這個野性的、無比漂亮的動物殺死,而你的力量也就隨之而消亡。」

  他要開口說話,被弗朗西絲卡制止了。

  「羅伯特,我還沒說完,假如你把我抱起來放進你的卡車,強迫我跟你走,我不會有半句怨言。你光是用語言也能達到這個目的。但是我想你不會這樣做。因為你太敏感,太知道我的感情了。而我在感情上是對這裡有責任的。

  「是的,這裡的生活方式枯燥乏味。我的生活就是這樣。沒有浪漫情調,沒有情欲,沒有在廚房裡燭光中的翩翩起舞,也沒有對一個懂得情愛的男人的奇妙的感受。最重要的是沒有你。但是我有那該死的責任感,對理查德,對孩子們。單單是我的出走,我的身體離開了這裡就會使理查德受不了,單是這一件事就會毀了他。

  「除此之外,更壞的是,他得在當地人的閒言碎語中度過餘生:『那人就是理查德·約翰遜,他那意大利小媳婦幾年前跟一個長頭髮的照相的跑了。』理查德必須忍受這種痛苦,而孩子們就要聽整個溫特塞特在背後嘰嘰喳喳,他們在這裡住多久就得聽多久。他們也會感到痛苦,他們會為此而恨我。

  「我多麼想要你,要跟你在一起,要成為你的一部分;同樣的我也不能使自己擺脫我實實在在存在的責任。假如你強迫我跟你走,無論用體力或是用精神力量,我說過的,我都無力抗拒。我對你感情太深,沒有力氣抗拒。儘管我說了那麼多關於不該剝奪你以大路為家的自由的話,我還是會跟你走,只是為了我自私的需要,我要你。

  「不過,求你別讓我這麼做,別讓我放棄我的責任。我不能,不能因此而畢生為這件事所纏繞。如果現在我這樣做了,這思想負擔會使我變成另外一個人,不再是你所愛的那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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