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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二


  ▼42.囚室

  1970

  朦朧的光束透過小窗照進基婭的囚室。她盯著那些塵粒,看它們在某個方向上安靜舞動,仿佛追隨著一位夢幻的領舞。進入陰影後,它們消失了。沒有陽光,它們什麼都不是。

  她把板條箱拉到窗下——這是她唯一的桌子。窗子離地七英尺。基婭穿著灰色連身衣,背後印著「縣囚」。她站上板條箱,恰好能透過厚厚的玻璃和柵欄看到大海。白浪翻騰著,吐出白沫;鵜鶘貼著浪低飛,轉動腦袋覓食。如果她向右伸長脖子,就能看到濕地厚重的邊緣。昨天,她看到一隻鷹,俯衝、盤旋,想要抓住一條魚。

  這個監獄是一座單層水泥建築,有六間囚室,都是邊長為十二英尺的正方形,位於治安官辦公室後面,小鎮邊緣。囚室排成一行——都在同一側,這樣囚犯們就看不見彼此。其中三面牆是潮濕的水泥牆,剩下一面是柵欄,還有上鎖的門。每個囚室都有一張木床,鋪著凹凸不平的棉床墊,一個羽毛枕頭、床單、一條灰色羊毛毯子、一個水槽、一張板條箱桌子,以及一個馬桶。水槽上方不是鏡子,而是一張由浸禮會婦女志願隊掛上去的耶穌畫像。她唯一的優待是一塊灰色的塑料簾子,拉上可以遮擋水槽和馬桶。她是多年來第一個女囚犯——除了那些隔天就釋放的。

  庭審前兩個月,她一直被關在這個囚室裡,無法保釋,因為她當初駕船逃脫未遂。基婭想著,是誰最先開始用囚室這個詞代替籠子的。一定是在某個時刻,人道主義要求做出這樣的改變。她的胳膊上佈滿了自己抓出來的紅痕。不知過了多久,她坐在床上,研究自己的髮絲,像拔羽毛似的拔下來。就和海鷗一樣。

  站在板條箱上,她抻著脖子看濕地,想起了一首阿曼達·漢密爾頓的詩:

  布蘭登沙灘上受傷的海鷗
  帶翅膀的靈魂啊,你在天空舞蹈,
  你的尖叫喚醒黎明。
  你追帆駕海,
  又乘風歸來。
  你弄傷了翅膀;它拖拽在地
  于沙上刻下你的印記。
  羽毛破損,飛翔無望,
  誰來決定死亡之時?
  ……
  你消失無蹤,不知去了哪裡。
  翅膀的印記卻依然清晰。
  受傷的心無法飛翔,
  誰來決定死亡之時?

  雖然囚犯看不見彼此,但除基婭之外僅剩的犯人——兩個男人,在另一頭的囚室裡,不分晝夜,大部分時間都喋喋不休。兩人因為鬥毆打碎了酒吧的鏡子和幾根骨頭,被拘留三十天,起因是他們在狗日啤酒屋裡打賭誰吐口水吐得最遠。多數時候,他們躺在各自囚室的床上——兩個囚室相連——大聲聊天,聽上去像是在打鼓。大部分內容是他們從各自探訪者那裡聽到的關於基婭的案子的傳聞。尤其是她被判死刑的概率。縣裡已經有二十年沒判過死刑了,且從來沒有判過女人死刑。

  基婭聽見了每一個字。死亡並不可怕。終結這淺薄的人生不能恐嚇到她。但是被他人殺死的過程,一個經過規劃和設計的過程,簡直難以想像。想到這個過程,她就呼吸困難。

  睡眠不再降臨,每每只在邊緣遊移,然後逃離。她的精神有時陷入突然的沉睡——短暫的賜福——但身體卻總是顫抖著把她喚醒。

  她從板條箱上下來,坐到床上,曲膝抵住下巴。庭審後他們把她帶回了這裡,所以現在應該差不多六點了。只過去了一小時。可能還不到一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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