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蝲蛄吟唱的地方 | 上頁 下頁
一六


  基婭暗暗希望自己不要釣到魚,但她感覺到鉤子有動靜,猛的一拉,結果拉起一條肥美的鯉魚,閃著銀藍色的光。爸爸探身向前,抓過魚丟進網兜裡,然後坐回去,拍著膝蓋歡呼——她從沒見過他這樣。基婭咧嘴微笑,和爸爸對視了一眼,仿佛電路閉合般在那一瞬間聯通了彼此。

  在被捆起來之前,那條鯉魚在船底翻騰。基婭不得不看向遠處的一排鵜鶘,琢磨雲彩的形狀或其他任何東西,除了那條快死的魚。它盯著一個沒有水的世界,大張著嘴,用力吸入毫無用處的空氣。但她的付出和這條魚的付出都是值得的,因為她有了一點家的感覺。或許對魚來說不值,但……

  第三天,他們又開船出去了。在一個昏暗的潟湖上,基婭發現有幾根大雕鴞柔軟的胸部羽毛漂浮在水面上。每一根羽毛的兩端都微微翹起,就像一條條橘黃色的小船。她把這些羽毛舀起來,放進兜裡。後來,她又發現一根伸出的枝丫上掛著一個被遺棄的蜂鳥巢,也小心翼翼地放到船頭。

  那天晚上,爸爸炸了魚——裹著玉米麵和黑胡椒,另外還有粗玉米粉和綠葉菜。飯後基婭在廚房洗碗,爸爸走進來,手裡拿著他的二戰背包。他站在門邊,粗暴地把包甩到椅子上,結果包砰的一聲滑到了地上,嚇了基婭一大跳,她吃驚地轉過身來。

  「我想你可以用這個包裝羽毛、鳥巢,還有其他收集的東西。」

  「啊,謝謝。」基婭說。但他已經走出了紗門。她撿起磨損的背包。材質是帆布,結實得好像能用一輩子,全是小口袋和秘密隔層,拉鍊也是耐用型的。她看向窗外。他還從沒送過任何東西給她。

  冬天所有暖和的日子,還有春天的每一天,爸爸和基婭都會出門,沿著海岸線上下走出很遠,拖釣、扔線、收線。無論在河口還是小溪,她都在搜尋泰特和他的船,希望能再次見到。她有時候會想到他,想和他做朋友,但不知道怎麼才能成為朋友,甚至不知道怎麼找到他。然後,很突然,某個下午,她和爸爸轉過一個彎,碰到他在釣魚,幾乎就在第一次見面的地方。看到他們,他笑了起來,揮了揮手。基婭沒多想,也抬起手揮了揮,臉上幾乎綻開了笑容。然後她迅速放下手,因為爸爸正詫異地看著她。

  「喬迪走之前認識的一個朋友。」她說。

  「你要小心這裡出現的人,」他說,「林子裡全是白人垃圾。到這兒的所有人都不可靠。」

  她點點頭,想回頭看看那個男孩,但忍住了。又開始擔心他認為她不友好。

  爸爸瞭解濕地就如同一隻鷹瞭解它的獵場:如何捕獵,如何躲藏,如何嚇走入侵者。基婭每次都會瞪大眼睛提問,這讓他很樂於解釋獵鵝的季節、魚的習慣,以及怎麼通過潮汐和雲判斷天氣。

  有時候,她會打包好晚飯,裝進背包裡,和爸爸一起就著濕地落日吃易碎的玉米麵包——她幾乎已經掌握了製作方法,還有切片洋蔥。他偶爾會忘了酒,他們就一起用果凍罐喝茶。

  「咱家不是一直這麼窮的。」有一天,他們坐在橡樹蔭下釣魚,爸爸突然說道。眼前棕色的潟湖上,昆蟲低低飛過,發出嗡嗡的聲響。

  「有過土地,很肥沃,種煙草、棉花等,在阿什維爾附近。你奶奶戴馬車輪子那麼大的帽子,穿長裙。我們住的房子有兩層,周圍一圈都有平臺。房子很好,非常好。」

  奶奶。基婭張了張嘴。在某個地方,曾有過一個奶奶。她現在在哪裡呢?基婭想問所有人的情況,但她不敢。

  爸爸自顧自地繼續說道:「然後所有事情都不對了。那時我還很小,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大蕭條來了,棉花遭遇了象鼻蟲,我還什麼都不知道呢,就什麼都沒了。唯一留下的是債務,很多很多債務。」

  靠著這些簡單的細節,基婭試圖還原爸爸的過去。他完全沒有提到媽媽的過去。如果家裡有人談到基婭出生前的生活,爸爸會暴怒。她知道家裡人之前生活在遠離濕地的地方,離外祖父家不遠。在那裡,媽媽穿從商店裡買的裙子,上面有珍珠紐扣、綢緞絲帶和蕾絲花邊。他們搬來棚屋後,媽媽把這些裙子都壓在箱底,每隔幾年拿出一條剪成罩衫——因為沒錢買新罩衫。如今,那些華美的衣服同它們的故事一起消逝了,被喬迪離開後爸爸點的那把火燒光了。

  基婭和爸爸扔出更多線。這些線和漂在安靜水面上的花粉相互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她以為爸爸說完了,他又補充道:「哪天我帶你去阿什維爾,讓你看看以前屬於我們的土地,那本應該是你的。」

  過了一會兒,他猛地扯回釣線。「親愛的,看啊,我釣了一條大魚,簡直有亞拉巴馬州那麼大!」

  回到棚屋,他們炸了魚和「像鵝蛋般肥美」的玉米餅。吃完飯,基婭擺出她的收藏品,小心地把昆蟲固定到紙板上,又把羽毛釘到裡面臥室的牆上,像一幅柔軟、動人的抽象畫。之後,她躺在門廊小床上傾聽松林的聲響。閉上眼,又睜開。他叫她「親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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