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蝲蛄吟唱的地方 | 上頁 下頁 |
|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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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是一九五二年,有些土地已被那些失聯的、無記錄的人佔據了四個世紀。大部分是在內戰之前。其他人來這裡的時間更晚一些。尤其是在世界大戰之後,當時,身心破碎的人們回到祖國,這片濕地沒有約束他們,而是重新定義了他們,如同任何一片神聖的土地,它深深埋藏了他們的秘密。沒有人介意他們佔有這片土地,因為沒有其他人想要。畢竟,這裡是荒地沼澤。 就像釀造威士忌一樣,濕地居民非法炮製了自己的法律——不同於那些灼刻在石板上或記錄於文件中的條文,這裡的法律更為深入,烙印在人們的基因裡。它古老而自然,類似於鷹和鴿子演化出的法則。在走投無路、絕望、孤獨之時,人們會找回直指生存的本能。快且公正。這些本能將永遠是王牌,因為它們傳給下一代的概率遠大于那些更溫和的基因。這無關道德,只是簡單的數學問題。在種群內部,鴿子和鷹的爭鬥一樣頻繁。 那天,媽媽沒有回來。沒人談論這件事,特別是爸爸。他渾身散發著魚和酒的臭味,用力敲著鍋蓋,喊道:「晚飯呢!」 兄弟姐妹們垂下眼,聳聳肩。爸爸像狗一樣咒駡著,然後跛著腳走出去,回到樹林裡。此前爸爸媽媽也打過吵過;媽媽甚至離開過一兩次,但她總會回來,抱起那些想要被擁抱的孩子。 兩個年長的姐姐準備了紅豆和玉米麵包作晚餐,但沒有人像媽媽在時那樣坐在桌旁用餐。大家都從罐子裡舀紅豆,鋪在麵包上,然後坐到地板上的床墊或破舊的沙發上吃完。 基婭吃不下。她坐在門廊的臺階上,看著小徑。基婭在她這個年紀算是長得高的,骨瘦如柴,深褐色皮膚,和烏鴉翅膀一樣又黑又厚的直發。 黑暗讓她沒法繼續監視,蛙鳴可能蓋過腳步聲,儘管如此,她還是躺在自己的門廊小床上,傾聽著。就在那天早晨,她睡醒後聽到肉在鐵煎鍋中劈裡啪啦,聞到了木柴加熱的烤箱中漸漸變成棕色的餅乾的香味。基婭套上工裝褲,沖進廚房擺放盤子和叉子,從粗玉米粉中揀出象鼻蟲。多數清晨,媽媽會帶著大大的笑容擁抱她——「早上好,我獨一無二的女孩。」——然後她們就一起跳舞般忙活家務。有時候媽媽會唱起民歌,或背誦童謠:「這只小豬去市場。」有時候媽媽會帶著基婭搖擺,跳起吉格舞,膠合板地板被踩得咚咚作響,直到電池收音機裡流出的音樂漸漸消失,聽上去像是它在木桶底自吟自唱。有些早晨,媽媽會對基婭說一些成年人的事,她聽不懂,不過,想到媽媽的話需要一個去處,她通過皮膚吸收它們,一邊往灶膛裡放更多木頭,一邊聽懂了似的點頭。 然後是一陣忙亂,叫所有人起床、吃飯。爸爸不在。他有兩種模式:沉默和喊叫。所以他睡過頭或者沒回家都很好。 但今天早上,媽媽很安靜;沒有笑,眼睛紅紅的。她像海盜那樣系著一條白圍巾,拉低蓋住額頭,但紫褐色的瘀傷邊緣還是露了出來。早餐後,碗都沒洗,媽媽收拾了一些個人物品,提著行李箱走上了大路。 第二天一早,基婭又回到臺階上。她深色的眼睛緊盯著小徑,像是在等待火車的隧道。遠方的濕地被霧氣籠罩。霧氣低沉,仿佛它鬆軟的底部就坐在泥地上。基婭光著腳,晃動腳趾,撚動草莖逗弄獅蟻幼蟲。但六歲的孩子坐不長久,不一會兒,她溜達到了潮坪,腳趾被泥沙拉扯,發出吸吮的聲音。她蹲在清水邊,看著小魚在光斑和陰影間來回遊動。 喬迪在蒲葵叢那邊喊她。基婭盯著他。可能他有新消息。但當他穿過釘子般的蕨葉走過來,基婭看到他走得既輕鬆又隨意,知道媽媽沒有回家。 「你想不想玩冒險家?」他問。 「你說過,你年紀太大了,不能玩了。」 「是嗎?這個遊戲可沒有年齡限制。比一個!」 他們跑過潮坪,穿過樹林跑向沙灘。喬迪追上來的時候,基婭放聲尖叫、大笑,直到跑到那棵巨大的、枝丫粗壯的橡樹底下。喬迪和他們的哥哥默夫曾在樹枝間釘了一些木板,作為瞭望塔和樹堡。如今,大部分都垮塌了,吊在生銹的釘子上晃蕩。 通常,每次她被允許加入遊戲,都是作為奴隸女孩,給哥哥們送來媽媽新烤的熱乎乎的餅乾。 但是今天喬迪說:「你可以做船長。」 基婭舉起右手指揮。「西班牙人滾開!」他們揮舞木劍,沖過荊棘叢,大喊著刺向敵人。 然後——幻想來得快去得也快——基婭走向一截生了苔蘚的木頭,坐下。喬迪沉默地加入。他想說點什麼,讓基婭忘了媽媽的事,但一個字也沒說出口。他們一起看著水黽在水中遊弋的影子。 晚些時候,基婭回到門廊臺階上,等了很長時間,不過,看著小徑盡頭,她再也沒哭過。她表情平靜,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搜尋著。但媽媽那天也沒有回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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