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鹿川有許多糞 | 上頁 下頁
五一


  我像是一個和他們毫無關係的局外人,獨自坐在他們身後,突然很想吃比薩。我自己也覺得很荒唐。他們正在談論惡劣的非人化勞動現實的血淚故事,我居然想起了比薩?可是,一旦想起了比薩,我就再也無法忍受了。現在想來,當時我的腦子,不對,我的腸胃,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我背著他們,悄悄出了房間。我來到大路,開始尋找比薩店。然而,可能因為那裡是工業園區周邊,我找來找去也沒有看到任何一家比薩店。時間越久,我越是想吃比薩,這種饑渴難耐簡直令我快要窒息了。熱氣騰騰的烙餅上覆蓋的比薩奶酪,灑在上面的洋蔥與火腿粒等清晰可見,似乎就在眼前。

  我走來走去,依然找不到比薩店,最終坐上了開往首爾的大巴。偏巧那天道路格外擁堵,幾乎過了一個小時之後,我才終於來到位於鐘路的某家比薩店。當我獨自點了一盤比薩吃完,走出店門的那一刻,是一種什麼感受呢?沒有大快朵頤的飽腹感,而是對自己感到絕望的一種侮辱感與負罪感。

  那種懲罰來得太快了。我回到出租屋時,立刻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房間裡亂糟糟的,室友順玉獨自失魂落魄地坐在那裡。

  「秀任姐被抓走了。三十分鐘之前,警察突然闖了進來……根本無處可逃。」

  順玉全身哆哆嗦嗦地說道。我像遭到雷擊一般,久久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我正在吃比薩時,發生了那種事,除此之外,我沒有任何其他想法。順玉問我:

  「姐姐你到底去哪兒了?」

  我無法回答。我索性說我去殺了個人,或者去向警察舉報了秀任,說不定會減少一點罪惡感,回答起來也更容易。「我自己偷偷吃比薩去了」,就算撕爛我的嘴,我也說不出口呀!

  第二天,我給母親打了一個電話。母親來到夜校,把我領回了家。

  每次房門被推開,信惠都會回頭看一眼。真是一件怪事,從剛才開始,她便感覺很快會有一個認識自己的人進來帶自己離開這裡。她明知道這種想法愚蠢而荒誕,視線卻不知為什麼無法離開那扇門。

  信惠勉強湊合了一頓午飯,餐館送來的一碗牛骨湯剩了大半。此後,不知出於什麼原因,調查並未立刻開始。金刑警很快離開了座位,信惠只能在辦公室一角獨自等待著。

  「唉,這破差事太噁心了,真幹不下去了!」

  下午晚些時間,金刑警終於出現了。不知道為什麼,他憤怒地漲紅了臉。他把厚厚的黑色封皮文件夾丟在桌子上,瞪著信惠。

  「你和誰一起來這裡的?」

  「什麼和誰來的?」

  「喂,你這娘們再怎麼膽大包天,也不會自己來江原道礦山村吧?快說,和你一起來的同黨都有誰?」

  「不是,您真的看錯人了。我和其他女人一樣,只是來掙錢的。」

  「來掙錢?你這娘們看我好欺負是吧?」

  金刑警拿起文件夾砸向信惠的頭,煙灰缸裡的煙灰和煙頭四散。信惠趕快重新盛起,似乎這一切都是自己的錯。

  「真的。我需要一大筆錢,我要準備下個學期的學費。」

  「學費?已經被學校無限期休學了,準備哪門子學費?」

  「雖然被休學了,但是必須繼續交學費。按照校規,如果不交學費,就會自動注銷學籍。」

  休學之後,信惠沒有停止交學費。或許這是一種很愚蠢的做法。一起被休學的朋友中,秀任立刻放棄交學費,自主選擇了注銷學籍;其他的朋友剛開始還存有一線複學的希望,交了一兩個學期的學費之後,最終都放棄了。

  「無限期休學其實和注銷學籍是一樣的。所以,認為他們會允許你複學,這種想法很愚蠢。只要這法西斯政權沒有全面投降,或者我們沒有跪在他們面前發誓成為他們的走狗,複學就是不可能的。憑什麼要不停地把血汗錢交給他們呢?」

  「可是,如果放棄交學費,就會自動注銷學籍,這正是校方的圖謀。如果不想主動跳進他們挖好的陷阱,就算是為了主張我們受到了不正當的處分,也要把學費交下去不是嗎?」

  「那只是一種語言遊戲罷了。我們的正當性與他們是否讓我們複學為關。」

  信惠當然明白,秀任說得沒錯。然而,她不能放棄交學費。不是她不想放棄這毫無意義的複學希望,而是因為母親。母親從未放棄希望,堅信她總有一天會複學。她沒有權利打碎為自己付出一輩子的母親的夢想。

  「就按你說的,你需要學費,那麼你為什麼偏偏來礦山村做一個茶房服務員呢?」

  「那個……因為我聽說一個月就可以輕鬆掙一筆大錢。而且……」

  「而且什麼?」

  「我其實對礦山村有點興趣。不過,只是一種好奇心罷了。」

  「什麼?好奇心?因為好奇心來到這裡?你在搞笑嗎?」

  金刑警兇狠地瞪著信惠,似乎立刻就會揮起拳頭。信惠看著他輕微充血的雙眼,意識到自己可能短暫陷入了一種錯覺:就算是負責這種工作的刑警,也只是一個會聆聽和理解他人故事的普通人。

  「看什麼看,臭娘們,別囂張。小心挖掉你的眼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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