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鹿川有許多糞 | 上頁 下頁
一二


  「已經過去三十多年了。」從中餐館出來,與姑媽分別之後,她嘶啞的嗓音依然在耳邊揮散不去。這句話裡蘊含著姑媽歷時三十多年都難以擺脫的恐懼與無法抹去的傷痕。姑媽堅信,父親的這樁案件與三十多年前的過往密切相關。三十多年前,姑媽無奈與丈夫生離死別。六二五戰爭之後,當局下達了一網打盡檢舉令,姑父突然銷聲匿跡,至今生死未知。而在這片土地上與她相依為命的哥哥,三十多年來也一直背負著罪名生活。

  過去那些我和家人每天生活得提心吊膽,艱難地維持著生計。催債、不斷減少的糧食、房租、學費……明天永遠都是絕望,但這種絕望又被僥倖地推遲到第二天。然而,父親對這種生活的所有痛苦表現得漠不關心,包括父親在內的我們一家四口的生活重擔,只能全部落到母親的肩上。不過,母親在父親面前絕對不會提起錢的問題。如果哪次在父親面前不經意地表示出對錢的擔憂,父親便會突然大發雷霆,發瘋一般大喊:

  「錢!錢!錢!別跟我提錢!錢算什麼!我搞不懂。我不做金錢的奴隸!門兒都沒有!我金學圭寧願死,也絕對不會為錢而活!」

  如果他不想成為金錢的奴隸,就會有人為了他被迫成為金錢的奴隸,他怎麼不明白這個道理呢?真是令人費解。而那個人,就是不幸的母親。父親不負責任地帶到這個世界的子女,也同樣跌落至殘酷的人生穀底,不得不成為金錢的奴隸。懂事之後,我才知道父親以前信仰共產主義思想,參與過左翼運動,有過三年半的牢獄生活。不過,不論那種信念是什麼,我都無法理解父親那種人怎麼能夠曾經為之獻身。同時,父親極其鄙夷當今社會的制度與規則。我打算考大學時,父親也暴怒地提出反對,令人難以理解。

  「我想上大學學習文學。」

  父親問我上大學到底想幹什麼,我如此回答。父親突然大喊起來。

  「文學?你小子,文學一定要讀大學才能學嗎?去大學那種地方,書本裡學的文學算什麼文學?吃飽了撐的,才去胡搞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在工廠裡、工地上,在生活第一線流汗,才是真正的文學!連高爾基也是在餐館裡一邊刷盤子一邊寫作。近來的什麼作家、教授,連高爾基腳上的泥垢都不如,談什麼文學,談什麼藝術!你小子,—天連頓飽飯都吃不上,不想著謀生活,上什麼大學呢?你那種腐朽的思考方式,能做成什麼事?你這瘋子,死了算了!」

  我那時並不知道誰是高爾基,也對此不感興趣。可是從父親這種人嘴裡說出「生活第一線」「謀生活」這樣的話,我覺得十分可笑。我當然明白,以我們當時的家境上大學是一種奢侈。我無法輕言放棄,是因為母親。從小時候起,母親便如口頭禪一般教導著我:

  「洙啊,我希望你長大了可以當老師。不盼著你做生意賺大錢,也不指望你出人頭地,就踏踏實實地當個老師吧!雖然不能賺大錢,也不能出人頭地,老師卻是世界上最好的職業。一定記住我的話。」

  母親以為,不讓自己的孩子在這個社會中誤入歧途的最安全的一條路就是當老師。由於父親在這個社會中被視為一個「禁治產者」①我們因此承受痛苦、貧困與威脅,這是母親按照自己的方式所領悟到的生存智慧與最後的希望。成為公務員可能是最忠誠地服從這個社會的方式,不過以母親的經驗,她或許以為,公務員非但不安全,反倒會很危險。我最終遵從母親的意思,上了師範大學。文學之夢至今未能實現,其實也無所謂。我小時候喜歡寫作,只是因為那是逃離痛苦現實的手段罷了。我至今在無名的鄉村中學當老師,已經足以逃離現實。母親如此渴望我當老師,卻在我剛上大學的那年春天便離開了人世。

  ﹛① 禁治產者:在家庭法院中被判定為失去自理能力的狀態,因而不具備管理、處置自身財產的人。﹜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想起了自己離開的小山村,回憶起了早晨坐大巴離開小鎮公路時的熟悉風景——生銹的鐵皮屋頂磨坊建築、石灰脫落的破舊辦事處、木材加工廠院子裡堆積的紅色鋸末堆——被蕭瑟飛散的雨夾雪淹沒逐漸凍住的樣子。我待在那裡的時候,曾感覺首爾不現實,如今那裡則變成了渺茫的遠方與回不去的非現實。我依然被封鎖在過去的痛苦現實中。我想起了幾個月以來不知身在何處、至今杳無音信的妹妹。使我難以入睡的最後一個原因,是對母親的回憶。母親被腸胃病折磨了十幾年。每次復發,她就會扯著衣襟,在房間裡踱來踱去。然而,母親從未去過醫院,從來沒有好好吃過一服藥,每天數次忍受著劇烈的疼痛。母親只服用過小蘇打。那烈性的小蘇打不知道產生了什麼化學反應,可以暫時緩解胃潰瘍的疼痛,起到了臨時鎮痛的作用。疼痛發作時,母親便打開鐵罐的蓋子,往嘴裡送一勺小蘇打。母親緊閉雙眼吞下味道苦澀的小蘇打時皺起的臉與打開小蘇打硬邦邦的鐵蓋時的聲音,我至今記憶猶新。

  母親離開人世,也是因為腸胃病。在醫院,醫生看著X光照片,表示已經錯過了治療期。本來只是胃潰瘍,拖延太久發展成胃癌,活到現在已經是奇跡了。母親在床上躺了兩個月之後離世。母親與恐怖的痛苦決一死戰的最後兩個月,父親卻每天醉酒。他像是一個根本沒打算正常起來的人,哪怕只是一瞬間。爛醉如泥的父親在狹窄的房間一角倒頭大睡。我聞著父親身上散發的酒氣,聽著母親不斷加快的呻吟,徹夜咬緊牙關,幾千次告訴自己,絕對不會原諒父親。

  門開了,獄警和一個犯人一起走了進來。我差點沒認出來那就是父親。他穿著略微松垮的不合身的藍色囚服,戴著手銬的兩隻手並在身前,這個憔悴的老人就是我的父親,簡直令人難以置信。32號,是父親左胸口的犯人編號。他幾乎是被獄警強推到了桌前,這才看到了我,嚇了一激靈,僵住的面龐抽搐了半天。「你,你怎麼來了?」檢察官指示獄警為父親解開手銬。手銬解開之後,父親坐在了椅子上。

  「身體還好嗎?」

  我勉強問了一句。

  「嗯……還好。」

  父親簡短地答道。我不知道如何將對話進行下去。父親兩頰深陷,未經打理的花白鬍鬚讓整張臉看起來更加憔悴而衰老。然而,更令人吃驚的是父親的態度。父親顯得沉著而且理直氣壯,與那身醜陋的囚服很不相稱。父親以前總是彎著腰,駝著背,現在卻像是故意似的挺胸抬頭,坐得筆直。我莫名地感覺到父親這種不同以往的姿態十分可憐,像極了拙劣的表演。

  「金學圭先生,兒子很擔心你。你年紀大了,現在也該為孩子考慮一下了。怎麼能這樣讓孩子們擔心呢?」

  檢察官打破了沉默。他嗓音柔和,像是責怪小孩子一般,語氣中卻也絲毫沒有隱藏平常處理嫌犯時的威懾感。檢察官說了一句「請獄警當作沒看見吧」,然後遞給父親一支煙。他向獄警尋求通融,一方面是為了尊重他們的規則與職責,另一方面也像是有意對嫌犯表示出一定程度的親切與善心。不過,父親接過煙叼在嘴上,並未表示任何謝意。

  「我特意把你兒子叫來了。所以從現在開始,想說什麼就直說吧!就算是對我們不能說的,對兒子應該可以說吧?」

  然而,父親什麼也沒說,只是在沉重憋悶的沉默中吐著煙圈。

  「父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先開口問道。父親這才緩緩把視線轉向我。

  「就那樣。」

  僅此而已。我無言以對,同時感覺到有一種難以抑制的情緒湧上來。

  「據說您有間諜嫌疑,我覺得應該是搞錯了。如果您在接受調查時,因為某些迫不得已的原因才那樣說,請如實告訴我。我認為父親絕對不是那種人,這錯得也太離譜了。」

  「錯什麼錯,一點錯也沒有。」

  父親以相同的語調說道。他的態度毫不動搖,甚至有點不知羞恥。

  「那麼您的意思是確定有過間諜行為?」

  「有過。」

  「檢察官說沒有證據。」

  「怎麼沒有證據?一起被抓的人都是證據。」

  「他們也已經證明了只有您沒有參與。您為什麼這麼固執呢?」

  「他們是故意的。我看起來有希望出去,能救一個是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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