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將死未死的青 | 上頁 下頁
一〇


  §2

  羽田老師只對我不滿,是因為我比別人都差勁。比如,我很胖,跑起來慢騰騰的,足球也踢不好,因為膽小而不敢在課上舉手發言。雖然成績中等偏上,但這不構成受歡迎的理由。

  數學課上,老師和往常一樣點名讓我回答問題。我總覺得,老師在心底裡希望我因為解答不了而苦惱。他出的題確實很難,但是我前一天認真預習了,所以總算是不出差錯地給出了答案。

  「正雄覺得他比大家都聰明,自以為很了不起呢。」老師故作滑稽地說道。

  聽到老師這樣揶揄,同學們笑得前仰後合。我心裡那種解決了難題的成就感瞬間變得微不足道。

  哪怕學習成績好,也沒人為我高興。漫畫裡的主人公都是那種成績平平但非常擅長運動的活潑男生。在一個班級裡,能成為中心人物的,也並非成績好的人,而是能給大家帶來歡樂、具有領導能力的人。之前教過我的老師們真正喜歡的也不是只會念書的學生,而是雖然功課上有些問題但總是生氣勃勃的學生。

  可是,我喜歡大家。

  即使是在體育課上撒謊說被我絆倒的橋本,以前也常常和我一起玩耍,我還在他家打過遊戲。他是個好人。我也能理解他那時撒謊的心情。被大家寄予厚望卻力不能及的時候,誰都會想把責任推給別人、為自己開脫吧?橋本是情急之下才撒了那樣的謊。

  其他人也一樣。雖然他們不再和我說話,但我知道他們其實都是好人。

  坐在我旁邊的二宮也不怎麼和我說話了。可我想這大概不是她的本意,而是周圍的環境所迫。大家都開始疏遠、躲避我,所以她才不得不跟著這樣做。如果只有她一個人與我親近,那她就會被其他人孤立,所以她只好與我保持距離。我知道二宮是個善良的人。去年她看到我被迫一個人打掃兔窩,還因為看不過去而幫助我。

  我知道大家其實都不是壞人,所以就算被他們討厭,我也不會記恨在心。

  *

  為什麼羽田老師總是只監視我、訓斥我呢?一開始,我單純地以為只是因為他不喜歡我。但是,在學習了日本歷史之後,我意識到了另一個原因。

  在江戶時代①,日本有被稱為「穢多」和「非人」的人。他們的地位比士農工商還要低,不能享有各種權利,不得不在歧視中生存。

  ﹛①日本德川幕府統治的時代,時間為1603年到1868年。﹜

  農民也過得很艱苦,積累了許多不滿。當這些不滿爆發時,農民就會武裝起來,攻佔領主的宅邸。設置穢多和非人這種比農民更低微的階層,就能讓農民的不滿向下、而非向上發洩,或是讓他們因為有人比自己地位還低而安心一些。也就是說,穢多和非人是為了統治民眾而特別設置的最低階層。

  在課堂上聽到這種說法時,我感到不寒而慄。我揣度著那些人,那些必須靠創造這種制度才能拭去不安、消除不滿的人。世界為什麼會是這個樣子?活著,就要懷抱恐懼和不安,就要想方設法保護自己。為了使自己不再戰戰兢兢,就要讓某個人變為笑柄。

  我想,我就是教室裡的底層。

  大家的不滿都發洩在我身上,因此老師就是安全的,不會受到同學們的指責,而能保持良好的聲譽。

  老師訓斥的總是我,因此大家也是安全的,就算挨駡也不會哭。有個孩子比所有人都差勁,所以大家的自尊心不會受到傷害。

  班裡身份最低微的人是我。大家沒有明確地說出來,但這就是共識。

  在社會課上,羽田老師一邊講著穢多和非人的歷史,一邊批評歧視的罪惡。大家聽著課,讀著課本上關於悲慘的底層生活的描寫,臉上都帶著嚴肅認真的表情。

  我難受極了,大腦一片空白,幾乎不能呼吸,手似乎也在顫抖。

  待我回過神來,青站在了我的旁邊。我已經把他的存在視作理所當然,所以沒有太驚訝。他向我靠近,那張傷痕累累、令人不寒而慄的青色臉龐近在眼前。他的雙唇被繩子纏了好幾圈,因此無法張開。但是,從那僅有的縫隙中,我看到了他口中深不見底的黑色洞穴,仿佛還聽見了從中傳來的呻吟。那聲音沒有意義,只是不堪痛苦的呐喊。青用一隻眼睛看著我,目光中充滿憐憫與同情。

  青的確是我的幻覺。看著我在座位上思考自己的存在,實際上並不存在的他在為我哭泣。我平靜地認識到了這一點。

  *

  大家似乎都理所當然地把我當作底層。

  上體育課前,我作為體育代表,必須把課上要用的墊子搬出來。

  「正雄,你去搬吧。」

  除我之外,體育代表還有四個人,但大家都理所當然地認為只有我該去做事。他們在一旁玩鬧,我只好獨自去搬。可是墊子很重,只能拖著走,這樣一來就要花好多時間,因此我沒能在上課前把用具準備好。

  「笨蛋,快點兒!又要挨訓啦。」看到這一幕,同是體育代表的杉本不耐煩地說道。

  就算用具沒有準備好,大家也不用擔心挨駡,因為老師總是只訓斥我一個人。大家都為挨駡的不是自己而松了一口氣,並再次認識到佐佐木正雄是一個什麼事都做不好的笨小孩。

  我討厭這樣的處境。每當媽媽問起學校的事,我只能通過想像一些愉快的事來編造謊言,這讓我痛苦極了。所以,有一天,我在學校一樓的走廊裡叫住了羽田老師。那時正是傍晚,一天的課程結束了,同學們都正要回家。我真的很害怕與老師說話,可是不這樣做又不行。

  「老師……」我從羽田老師的背後叫住他。

  老師身材頎長而健壯,看上去高得幾乎要觸到走廊的天花板。他回頭之前的時間顯得十分漫長,我極力抑制令我想要逃離的恐懼。

  老師停下腳步,緩緩轉身,確認剛才叫他的人是我。

  「什麼嘛,是正雄啊!」老師用開朗的語調說道,臉上笑盈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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