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絕叫 | 上頁 下頁
一〇三


  最後一天上班時,你碰巧遇見樹裡,便簡單告訴她:「我要辭職了,今天是我最後一天上班。」

  「麻裡愛,你走了我會寂寞的。」樹裡對你要辭職感到百般不舍,「下次我們一起出去玩吧。」她主動與你交換手機號碼,但後來她一次也沒聯絡過你。

  殺害憐司前,你已早一步擺脫了小白臉的家暴及賣身生活。

  你趁著憐司酣然陶醉在神代營造的家人氛圍中時,一步步地張羅一切。

  首先,你拿著自己跟憐司的戶籍謄本去辦理了結婚登記。

  因為從以前開始就是你在幫憐司付醫藥費,所以他的健保卡在你這裡,只要拿著這張卡與委託書,你就能向政府機關申請文件。雖然委託書需要本人親筆填寫,但反正他們也不會真的鑒定筆跡,隨便寫寫就好。此外,只要備齊文件,即使只有妻子一人出面,也能提出結婚申請。

  假結婚比一般人想像中簡單多了。只憑區區一張健保卡,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辦理結婚手續,連當事者都不知情。

  在你準備文件時,神代他們則選了一個適合殺害憐司的地方。

  那是三鷹市住宅區外圍的一條寧靜巷弄的轉角。左鄰右舍的窗戶看不見那處死角,馬路上的汽車駕駛員也看不見那裡,是個絕佳地點。

  你們即將在那裡殺了憐司,並且將其偽裝成交通意外。

  就殺人詐領保險金而言,偽裝成強盜或歹徒行兇絕非上策,因為警方會徹底調查,保險公司也不會輕易付錢,費工費時風險又高。

  至於偽裝成他殺的自殺,則很有可能賠了夫人又折兵。泡沫經濟崩盤的20世紀90年代後期,自殺詐領保險金的案件在日本大幅攀升,很多人跟你父親一樣債臺高築,但沒有逃走,反倒選擇用生命來償還。因此,現在的壽險合約都會載明「投保三年內自殺者不得領取保險金」。

  最好的辦法莫過於偽裝成警方理都懶得理的各種意外。

  比如害死你弟弟小純的交通意外。

  你從當時的經驗得知,即使因交通意外導致他人死亡,肇事司機也不會背負殺人罪名,而且一旦警方與檢方認定被害人有過失,肇事者就不會遭到起訴,可獲判無罪。如果沒有其他目擊者,肇事司機的證詞幾乎就能決定一切。

  你們看上的就是這一點。

  你們打算在偏僻的地方開車撞死憐司,而且製造「被害人過失較重」的假像。

  如果負責下手的司機不僅沒有肇事逃逸,還主動報警的話,警方便會將此案視為一般車禍,最終以不起訴做結。只要司機跟你之間的共犯關係不露餡,計劃就能成功。

  你試著想像憐司被車撞死的模樣,卻怎麼也不順利,只能想出B級恐怖片中眼珠和腦漿飛濺的誇張死狀。

  既然已決定好殺人地點,接下來就要找房子了。你跑了幾家房屋中介,最後決定租下徒步五分鐘即可抵達的「三鷹Ester」。你將自己跟憐司的戶籍遷至此處,也將住民票上的地址改成了這裡。

  你獨自造訪了三鷹市公所,提出婚姻申請書。「我先生忙著上班,不方便一起來。我們想今天辦理登記手續。」受理的女職員不疑有他,笑著道喜,隨即為你辦理了手續。

  如此這般後,你戶籍上的名字從鈴木陽子變成了河瀨陽子。此外,住民票上的地址也不是你實際居住的鹿骨神代家,而是「三鷹Ester」。

  緊接著,你用憐司的名義投保壽險,將自己設定為受益人。

  你大費周章地假結婚,就是為了能順利投保、領取保險金。

  男女結婚時,將妻子設為壽險受益人是常有的事,沒有人會質疑,而且身故理賠金是遺產的一部分,政府幾乎不會向死者的配偶收稅,稅務署也不會出面刁難。

  一般而言,失業者不會投保壽險,但只要在職業欄填「自由業」,定期支付保費,就不會出問題。從前你拉保險時早已將流程背得滾瓜爛熟,因此你深知鑽合約漏洞的方式。

  你投保的是最簡單也最有保障的定期險,而且保額不算高,頂多算是普通價碼。假如投保人在投保兩年內發生意外,一般壽險公司就會視其為「早期意外」,並在給付前進行調查。這時候,如果是保額超過兩億元的高額保險,就會格外啟人疑竇。

  你不只為他投保了壽險,還投保了「實際上是壽險,卻因為屬於不同業界而疏於與保險公司交換數據的」共濟保險,若再加上強制汽車責任險的賠償金,你總共能拿到一億多。

  由於文件上的住址是「三鷹Ester」,你偶爾會去那裡收市公所跟保險公司寄來的信,辦理各項手續。

  「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全家人一起吃團圓飯。」

  神代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如果沒有特殊原因,所有人必須聚在一起吃晚餐,這是神代家的規矩。

  晚餐都是由神代一手包辦的,他的廚藝堪稱一流,日式、西式、中式料理樣樣精通,連捏壽司都難不倒他。

  開始同進晚餐後,你發現他們只是外表兇惡,其實本性不壞。憐司跟你都對這家人一見如故,馬上就與他們打成了一片。

  隨著與大家逐漸熟稔,你才明白,原來住在這幢房子裡的,都是無家可歸的社會邊緣人,他們都是被神代撿回來的。

  三白眼男梶原是有兩次前科的強盜犯;電棒燙男渡邊是被逐出幫派的流氓;大個子山井的父母是毒蟲,連小學都不讓他念,導致他變成了不良少年。至於神代,他以前在關西曾有自己的事業,只是與當地流氓起了衝突,一夕之間失去了一切。

  憐司對他們的遭遇心有戚戚焉,便道出了自己受父親家暴,獨自上東京當牛郎,結果被牛郎店轟出門的過往——只是略過了對你施暴的那一段。不過,其他人在淪落至此的過程中,肯定也深深傷害了別人。

  有時他們聊得起勁,會慫恿你談談自己的遭遇,但你覺得有點為難。你總不能在憐司面前說很後悔被以前當牛郎的他拖下水,而且聽了大家的身世後,你認為自己的人生其實也沒多悲慘。

  可是神代說你們所有人都是被社會拋棄的「棄民」。

  「你們都被拋棄了。你們被社會視而不見,是潛藏在社會上的棄民。」

  被拋棄了——經神代提醒,你才察覺自己內心深處的某種情緒。

  他說得沒錯。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