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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六


  空氣稀薄,即使深呼吸仍會感到窒息。不只是賓館,整座城市都宛如置於水中。

  你們三人在新宿七丁目的蜿蜒小巷中漫遊,樹裡一路都在抱怨單親媽媽不該享有特殊待遇。

  走到明治大道時,樹裡和你們分開了。

  右轉就是樹裡住的大久保獨立套房公寓,這是公司提供給應召小姐承租的宿舍。房租不算便宜,但是地點好,通勤方便,也省去了簽約跟押金的麻煩,馬上就能入住。

  東京的特種行業多半附設這種宿舍,樹裡每隔幾年就換一次店家,在各宿舍間輾轉遷徙,跟搬家沒兩樣。

  你跟琉華朝著車站的方向繼續前進,接著越過明治大道的十字路口,穿梭于歌舞伎町之中。

  負責炒熱氣氛的樹裡一走,你們倆頓時無話可說,只好無精打采地走在清晨的夜店街。

  琉華住在高田馬場,位於西武在線。你今年搬到了東中野,所以得搭JR。有時賺得多,你會搭出租車回家,但常搭出租車很浪費錢,因此和別人一同下班時,你會走到車站,再搭電車回家。

  更何況家裡還有那傢伙。老實說,你並不急著回家。

  你們在歌舞伎町中間的交叉口拐彎時,一對年輕男子喚住你們。

  一個是穿著紅色帽T的金髮男,一個是膚色黝黑的牛仔外套男。

  「欸,小姐,你們剛下班嗎?」

  好像不是搭訕。

  他們都穿著便服,看起來像是玩了通宵的年輕人,但九成是牛郎店的皮條客。

  最近歌舞伎町的牛郎店多半奉行「日出而作」①的規定,一早就在固定地點攔截你們這種剛下班的性工作者。

  ﹛① 日本規定特種行業不得在午夜零時到清晨六點之間營業。﹜

  前陣子樹裡說過,這幾年歌舞伎町的生態系是上班族將白天賺來的錢交給晚上的應召小姐,應召小姐再將錢獻給早上的牛郎。

  從前人稱「東方第一夜店街」「不夜城」的歌舞伎町,從2000年代中期便產生了巨大變化。

  那位以擁有高支持率而自傲、曾身為作家的東京都知事①提拔自己的愛將擔任副知事,而這位警界出身的副知事則大刀闊斧地頒佈了新法令,意圖「淨化」風化區。政府嚴格執行原本在都內風化區早就名存實亡的《風營法》,也徹底禁止違法深夜營業與強迫拉客,尤其是都內最大的風化區——歌舞伎町,更是被列為掃蕩的首要目標。2004年年底,一場俗稱「歌舞伎町淨化作戰」的大規模掃蕩行動使許多店家只能摸摸鼻子歇業。

  ﹛① 指石原慎太郎。﹜

  「淨化」之後,舉凡性交易場所、酒店、牛郎店,無不遵照《風營法》的規定,在午夜零點打烊,也大幅減少了不當的拉客行為。現在敢在歌舞伎町營業到半夜的,只有家庭餐廳、便利商店及居酒屋等不受《風營法》管制的「正當店家」。

  表面上,歌舞伎町的治安改善了不少。

  但是,不夜城的居民們難道甘願安然睡去?當然不是,他們只是潛伏到了檯面下而已。

  你就職的應召站就是典型的案例。這類店家沒有招牌,連櫃檯都沒有,通常外派應召小姐到賓館提供性服務,是堪稱完美的密室產業。對此,外人無法一窺究竟,應召小姐所提供的服務內容也容易擦槍走火,職業風險頗高,但好處就是不容易遭到取締。《風營法》對無實體店面的店家的管制原本就較寬鬆,因此,深夜營業基本不受限制。從經營者的角度來看,省去實體店面的租金,就能在創業初期省下不少費用。

  歌舞伎町淨化作戰之後,應召站在東京如雨後春筍般興起。街上的霓虹燈悉數熄滅,通宵上班的性工作者卻比以前增加了不少。

  牛郎店看准了這一商機。牛郎店也是《風營法》禁止深夜營業的對象,但是若遵照「日出而作」的規定,將客群鎖定為剛下班的性工作者,就完全合法。時下的牛郎店會在午夜零時先打烊,然後凌晨五點再度開店,通過這種乍看相當荒謬的營業形態起死回生。

  你跟琉華絲毫不理會那兩名男子,加快腳步離去。

  甩開皮條客的最佳方法就是無視。

  他們追了幾米,朝你們呼喚了幾聲,見你們毫無反應,他們也懶得自討沒趣,說聲「下次見啦」就掉頭了。

  當時那傢伙與我攀談時,我若是也能置若罔聞就好了——你腦中閃過一絲後悔,但已於事無補。

  西武新宿車站的巧克力色外牆映入你們的眼簾,此時琉華突然開口。

  「呃……」

  「嗯?」

  「呃,我……」

  琉華欲言又止。

  搞什麼,想說什麼就說呀。拜託你開口前先想清楚好不好?

  你在心裡暗暗抱怨,等待琉華開口。

  「不瞞你說,今天是我最後一天上班。」

  「咦,你要辭職?」

  「嗯。」

  難怪琉華今天心不在焉。

  應召小姐的流動率很高,所以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可是……

  「你怎麼不跟樹裡說呢?」

  再怎麼說,樹裡都比你關心琉華。樹裡還曾說:「我就是放心不下琉華。」如果琉華不告而別,樹裡恐怕會很傷心。

  「剛才我本來想說……」

  琉華依然欲言又止。

  「怎麼了?你跟樹裡之間發生什麼事了嗎?」

  「不是,我跟她沒有什麼……只是……我懷孕了。」

  「咦?」

  你大吃一驚,同時也明白了為什麼她方才講話吞吞吐吐的。

  「啊,我不是要當單親媽媽,我要結婚了。」琉華為自己澄清。

  哦,原來是奉子成婚啊。最近好像改稱「雙喜臨門」了?

  「恭喜。」你只能先擠出這兩個字,「原來如此啊……對方是什麼樣的人?」

  「他是我的老顧客……」

  呃,怎麼是客人啊?話說回來,他真的是孩子的爸爸嗎?

  你沒有將真心話說出口,只是應了聲:「哦——」

  琉華支支吾吾地解釋說,那位客人是在東京擁有好幾筆房產的富二代,靠收租過活。他住在父母提供的房子裡,出入都開奔馳車。

  這是怎麼回事?不工作卻不愁吃穿?

  琉華說,她本來想獨自撫養小孩,但是向男方坦承後,對方卻說「我們在一起吧」。

  「剛才你也說過……做媽媽的不應該從事這種工作,對吧?」

  你的確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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