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霍亂時期的愛情 | 上頁 下頁
七四


  當初,她為了從林奇小姐那樁倒霉事中恢復過來,到伊爾德布蘭達·桑切斯表姐的馬利亞之花莊園住了段日子,之後不久,表姐也來看望過她。表姐來的時候,又老又胖,但很幸福,由大兒子陪著。像父親一樣,她的大兒子已當上了陸軍上校,但由於不光彩地參與了對聖胡安·德拉希耶納加香蕉園工人的屠殺,曾被父親拒之門外。兩姐妹多次相見,每次都把時光消磨在回憶之中,回憶著她們初識的那個年代。最後一次來訪時,伊爾德布蘭達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懷念古老的好時光,並為眼下的年老體衰感慨萬千。為了更好地沉浸在往事中,她帶來了那張她們打扮得像古老貴婦似的照片,是那個比利時攝影師拍的,也正是在那個下午,年輕的胡維納爾·烏爾比諾優雅地刺中了任性的費爾明娜·達薩的心房。費爾明娜·達薩自己的那張照片已經丟了,而伊爾德布蘭達的這張也幾乎快看不清了,但兩人還是在那令人傷懷的模糊影像中認出了自己:那樣的年輕、漂亮,而這一切已經一去不返。

  要想讓伊爾德布蘭達不提起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是不可能的,因為她一直認為他的命運與自己的十分相似。她回想起她第一次發電報那天看到他的樣子,那個註定被戀人遺忘的可憐小鳥的形象永遠也無法從她心中抹去。而費爾明娜·達薩呢,她後來見過他很多次,當然,並沒有跟他說話,但她無法相信他就是自己的初戀愛人。總是有關於他的消息傳到她這裡,就像城中所有那些稍有點影響的人物只要有消息遲早都會傳到她耳中一樣。

  人們說他從未結過婚,因為他的興趣與眾不同。但這並沒有引起她的注意,一方面是因為她從不理會傳言,另一方面則因為人們對很多無可指摘的男人也會有類似的議論。但她覺得奇怪的,是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始終穿著他那身古怪的衣服,使用奇怪的沐浴露,而且,在他以如此引人注目和值得尊重的方式為自己的生活開闢了道路之後,卻仍然神秘得像個謎一樣。她無法相信他就是當初那個人,每當伊爾德布蘭達感歎「可憐的人,他受了多少苦啊」的時候,她總是驚訝不已。因為從很久以前開始,她看到他時就已經感覺不到痛苦了:他已是一個從她心裡被抹去的影子。

  然而,在電影院遇到他的那個晚上——那也是她從馬利亞之花回來後不久的事——一種奇怪的感覺油然而生。他身邊有個女人,而且是個黑女人,她並不感到驚訝。她詫異的是他竟保養得那麼好,舉止甚至比以前更加灑脫自如。她沒有意識到,當林奇小姐令人煩惱地闖入她的私生活後,發生改變的自然應該是她,而不是他。從那時起,二十多年裡,她帶著更為同情的眼光看他。在為丈夫守靈的那天晚上,她不僅認為他的出現是可以理解的,甚至認為他對她的怨恨已自然地結束了:他的現身是原諒與遺忘的象徵。所以,他竟然戲劇性地向她重申了在她看來從未存在過的愛情,實在出乎她的意料,而且還是在這樣一個無論他還是她都只能安於天命的年紀。

  在為丈夫舉行了象徵性的火葬儀式後,第一次衝擊給她帶來的不可遏制的憤怒不但絲毫沒有削減,而且越來越無法控制,甚至節外生枝起來。更有甚者,她好不容易擺脫了對死者的回憶,記憶的空間卻被那片罌粟花緩慢而無情地佔據,那裡埋葬的是有關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的一切。就這樣,她不情願地想著他,越想越憤怒,而越憤怒就越想,直到最終無法忍受,幾乎要發起瘋來。於是,她坐到亡夫的寫字臺前,喪失理智地給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寫了一封長達三頁的信,滿是侮辱和惡毒的挑釁。如此主動地做了她漫長的一生中最不體面的一件事後,她內心感到安慰。

  而對弗洛倫蒂諾·阿裡薩來說,那幾個星期也是極其痛苦的。向費爾明娜·達薩重申愛情的那天晚上,他漫無目的地徘徊在被下午的大雨破壞殆盡的街道上,驚恐地自問,他剛剛殺死了圍困自己半個多世紀的老虎,接下來該拿虎皮怎麼辦。由於暴雨肆虐,城市處於危急狀態。一些房子裡,半裸著身體的男女正試圖憑上帝的旨意從洪水中搶救出點兒什麼來。弗洛倫蒂諾·阿裡薩覺得這場眾人的災難仿佛也與自己息息相關。但此刻,風平浪靜,加勒比的星星也靜靜地待在原來的位置上。忽然,在一片寂靜之中,弗洛倫蒂諾·阿裡薩聽到一個男人的歌聲,那正是許多年前他和萊昂娜·卡西亞尼在同一時刻、同一個街角聽到的歌聲:我從橋上回來,淚流滿面。那樣的一首歌,那樣的旋律,那樣的夜晚,仿佛只為他而存在,且與死亡有著某種關聯。

  他從沒有像此時這樣想念特蘭西多·阿裡薩,想念她睿智的話語,想念她用紙花裝扮起來的可笑的女王髮式。無可避免,每當處在災難的邊緣時,他都需要一個女人的庇護。於是,他一路尋著可以找到女人的方向,來到師範學校,看見阿美利加·維庫尼亞宿舍的一長排窗戶上有一盞燈光。他做出了很大努力,才沒讓自己陷入老祖父的瘋狂,在凌晨兩點鐘,把正在溫暖的繈褓裡安眠、還散發著搖籃的哭泣味道的孫女帶走。

  在城市的另一端,萊昂娜·卡西亞尼孤獨而自由,毫無疑問,她願意在凌晨兩點、三點,或是在任何時刻、任何情況下為他提供他需要的同情。而這也不是他第一次在失眠的荒原中去敲她的門,但他知道,她太聰明,他們彼此又愛得太深,他不可能只伏在她膝上哭泣而不告訴她原因。想了許久,也像夢遊一樣在荒涼的城市中徘徊了許久,他終於想起找哪個女人都不如找普魯登西婭·皮特雷,那個「二夫寡婦」。她比他歲數小。他們上世紀就已相識,後來不再見面,是因為她堅持不願讓人看見她那時的樣子:眼睛半瞎,已到了蒼老的邊緣。一想到她,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就立刻回到窗戶街,在一個購物袋裡裝上了兩瓶波爾多葡萄酒和一小瓶醃菜,然後便去看她,儘管他都不知道她是否還住在原來的地方,是否一個人,甚至是否還活著。

  普魯登西婭·皮特雷沒有忘記他撓門的暗號,問都沒問便給他開了門。在他們還自以為年輕其實不然的時候,他一直用這個暗號來表明身份。他穿著黑呢子衣服,戴著硬禮帽,胳膊上掛著一把蝙蝠似的雨傘,在漆黑一片的街上幾乎辨不出身形。她的眼神不好,光線又暗,根本什麼都看不清。但借著路燈照在他眼鏡的金屬框上反射出的光亮,她認出了他。他看上去就像個雙手還沾滿了鮮血的殺人兇手。

  「請收留一個可憐的孤兒吧。」

  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話,只是為了說點兒什麼。他很驚訝,自從上一次見面以來,她竟衰老了這麼多,而且他很清楚,她心裡一定也是這樣看他的。但他又自我安慰地想,等過上片刻,當兩個人從最初的驚愕中恢復過來之後,慢慢就會發現其實生活在對方身上留下的傷痕並沒有那麼明顯,然後就又會覺得彼此依然像當初認識時那樣年輕了。

  「你看上去就像要去參加葬禮。」她說。

  確實如此。而她也像幾乎全城的人一樣,從十一點鐘起就守在窗前,觀看自大主教德魯納死後出席人數最多、也最豪華的送葬隊伍。震撼大地的隆隆炮聲、軍樂隊吹奏出的不和諧樂聲,以及蓋過了所有教堂自前一天起就敲個不停的喪鐘的哀歌聲,這一切交織在一起,把她從午睡中驚醒。她從陽臺上看見穿著儀仗隊制服騎在馬上的軍人、宗教團體、學校學生、政府要員乘坐的黑色長轎車、葬禮馬車(拉車的馬匹頭上戴著插有羽毛的盔帽,身上披著金色披掛),以及一輛歷史悠久的炮車,上面載著蓋有國旗的黃色棺木,走在最後的是一列至今仍用來運送花圈的老式敞篷馬車。午後不久,送葬隊伍剛從普魯登西婭·皮特雷的陽臺前經過,便下起了傾盆大雨,人群驚慌散開。

  「這樣的死法真是荒唐啊!」她說。

  「死是不會有滑稽之意的。」他說,又感傷地補了一句:「特別是到了我們這個年紀。」

  他們坐在露臺上,面對廣闊的大海,望著光暈幾乎佔據了半個天空的月亮,欣賞著地平線上一條條輪船的五彩燈光,享受著暴風雨後溫和芳香的微風。他們一邊喝著波爾多葡萄酒,一邊就著醃菜吃著普魯登西婭·皮特雷從廚房的一個鄉村麵包上切下來的麵包片。她無兒無女,自從守寡後,他們一起度過了無數個這樣的夜晚。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剛遇見她時,正是她可以接待任何願意陪她的男人的時候,即便那男人是按小時租來的。但兩人最終卻建立起一種比表面看上去更嚴肅、也更長久的關係。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