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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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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費爾明娜·達薩沒有想到,她在一股無名邪火的驅使下寫的那封信,竟會被弗洛倫蒂諾·阿裡薩視作情書。信中,她傾瀉了所有她能傾瀉的憤怒,說了最殘忍的話,以及最傷人乃至不公的詆毀。然而,在她看來,這些跟她所受的巨大侮辱相比,仍舊是微不足道的。這是她痛苦地驅除心中魔鬼的最後努力,試圖以此適應她的新處境。她想找回自我,重獲半個世紀奴僕般生活中被迫放棄的一切。那種生活無疑曾使她幸福,然而丈夫一死,她甚至無法找到自我的一點點痕跡。她像是別人家中的一個幽靈,漫無目的地遊蕩在一夜之間變得空闊而孤寂的房子裡,不斷痛苦地自問,究竟誰是亡者:是死去的丈夫,還是她這個留下來的人。 她無法擺脫隱藏在心底的怨恨,怨丈夫將她孤零零地遺棄在這汪洋大海之中。他的一切都會讓她潸然落淚:枕頭下的睡衣;那雙在她看來只有病人才會穿的平底拖鞋;記憶裡,她在床邊梳頭準備睡覺時,鏡子深處的他脫掉衣服的情景,還有他皮膚的氣味,在他死後還久久地留在她的皮膚上。無論正在做什麼,她都可能會中途停下來,拍拍自己的額頭,因為突然想起有什麼事忘記告訴他了。她的腦子裡每時每刻都會湧現出無數個日常問題,只有他才能回答。他曾經說過一件令她匪夷所思的事情:截肢後,患者仍能感受到已不存在的那條腿上的疼痛、痙攣和搔癢。這正如她失去他以後的感受,雖然他已經不在了,她卻仍覺得他就在那裡。 當她在成為寡婦後的第一個早晨醒來,閉著眼睛在床上翻了個身,想找一個更舒服的姿勢繼續睡下去,就在這一刻,她才真正意識到他死了。也只有在這時,她才察覺到,這是他多年來第一次沒有在家過夜。另一個觸動她的情境是在餐桌前,但不是因為感到孤單,儘管事實的確如此,而是因為她奇怪地相信,自己正在同某個已不存在的人一起用餐。直到她女兒奧菲利婭跟丈夫帶著他們的三個女兒一起從新奧爾良來了以後,她才再次來到餐桌前吃飯,但也沒用以前一直用的那張桌子,而是換了一張她讓人放在走廊裡、小一些的臨時餐桌。 在此之前,她沒有正經吃過一頓飯。餓的時候,她就隨時走進廚房,把叉子伸進鍋裡,有什麼就吃點什麼,也並不用盤子,而是站在火爐前,邊吃邊同女傭們說說話,她們是唯一能讓她感到輕鬆一些、好過一些的人。然而,無論怎樣努力,她死去的丈夫都仿佛無處不在:不論她去哪兒,從哪裡走過,也不論做什麼事情,都會碰到某件他的東西,讓她又想起他來。儘管在她看來,悲痛是忠貞的,也是合理的,但她還是希望盡一切可能不在痛苦中沉迷下去。於是,她做出一個極端的決定:將所有能讓她想起亡夫的東西全部清出家門,這也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辦法,唯有這樣才能讓自己在沒有他的情況下活下去。 這是一次毀滅性的清理儀式。兒子同意將書房裡的所有東西都搬走,好讓她把這裡改成縫紉室,自結婚以來,她還從沒有過一間縫紉室。女兒則會帶走一些家具和許多件她覺得適合在新奧爾良的古董行裡拍賣的東西。這一切都讓費爾明娜·達薩輕鬆了許多,儘管當她瞭解到自己在新婚旅行中買回來的東西已變成了古董商的文物時,心中有些不快。她不顧傭人、鄰居以及那些日子趕來陪她的女友們沉默的驚愕,讓人在房子後面的空地上點起一堆篝火,一股腦兒地燒掉了所有能使她回憶起丈夫的東西:上世紀以來城中所能見到的最昂貴、最考究的衣服,最精緻的鞋子,比照片還像他本人的帽子,他臨死前從上面起身的午睡搖椅,以及無數件與他的生活息息相關、已成為他本人一部分的物品。 她做這些時沒有一絲猶豫,完全確信丈夫也會同意這樣做,還不僅僅是出於衛生的考慮。他曾多次表達過死後火化的願望,不願被囚禁在那黑暗的、沒有一絲縫隙的雪松木盒子裡。當然,他信奉的宗教禁止他這樣做:他曾大著膽子探問過大主教的看法,但大主教斬釘截鐵地予以否定。這純屬妄想,教會絕不會允許在我們的墓地上設置火葬爐,即便是專供非天主教徒使用也不行。事實上,除了胡維納爾·烏爾比諾,誰也看不出這樣做有什麼好處。但費爾明娜·達薩深深記得丈夫的恐懼,即便是在最初那幾個小時的恍惚中,她也沒有忘記吩咐木匠在棺材上留一道能透光的縫隙,以此作為對丈夫的安慰。 但不管怎樣,那次焚燒行動是徒勞的。費爾明娜·達薩很快便發現,對亡夫的記憶不僅經得住火燒,而且似乎也經得住時間的流逝。更糟的是,當衣物化成灰燼,她不但依然十分懷念丈夫惹人喜歡的地方,而且也懷念起他令她心煩之處,比如每日起床時他弄出的聲響。這些回憶幫助她走出了痛苦的叢林。於是,她再次下定決心,要帶著對丈夫的回憶繼續生活下去,就好像他沒有死一樣。她知道,每天早上醒來時依舊會很痛苦,但慢慢會好起來的。 果然,三個星期以後,她開始看到曙光。可是隨著光線越來越強,越來越清晰,她逐漸意識到自己的生活中有一個居心叵測的幽靈,讓她一刻也不得安寧。他已不是當年那個在福音花園偷偷窺視她的讓人可憐的幽靈,不是那個她進入暮年以後還時常懷著某種柔情想起的幽靈,而是那個穿著劊子手的長禮服、把帽子拿在胸前的令人厭惡的幽靈。他愚蠢的無禮行為讓她心煩不已,以至於總是揮之不去。 自從十八歲那年拒絕他以後,她一直覺得自己在他身上播下了仇恨的種子,而時間將使這種子生根發芽。她時刻都感覺到這種仇恨,每當這個幽靈離她很近,她都能在空氣中聞到仇恨的味道,單是看他一眼,就使她心慌意亂。她是那麼怕他,以至於在他面前,她始終找不到一種自然的方式讓自己舉止得體。那天晚上,當他向她重申愛情時,紀念亡夫的鮮花所散發的芳香還在房子裡彌漫,她不能不把這種無禮的言行視作他報復行為的第一步,誰又知道這之後究竟還隱藏著多少陰險的企圖呢。 他固執地佔據著她的腦海,這讓她怒火中燒。葬禮的第二天,她一醒來就想起了他,但憑藉著堅定的意志,她又成功地把他從頭腦中清除出去了。但怒火總是會不斷回來,她很快就發現,想忘掉他的極大渴望便是最強烈的誘因,迫使她不得不想起他來。於是,她第一次被懷舊的情緒籠罩,壯著膽子回想起那段縹渺愛情的虛幻時光。她試著細細回想那時的小花園,乾枯的杏樹,以及他坐的那條長凳,試著回想這一切原本都是什麼樣子,因為它們全已不再是當初的模樣。一切都已改變。 那些樹,連同滿地的黃色落葉都不見了。在那個被斬首的英雄塑像的位置,人們樹起了另一尊穿著華麗制服的雕像,沒有姓名,沒有日期,也沒有說明建造緣由,但它有一個很氣派的墩座,裡邊安著該地區的電力控制裝置。她家的房子早在多年前就已賣掉,如今在省政府的手裡破敗得快散了架。要想像出弗洛倫蒂諾·阿裡薩那時的樣子,對她來說已殊非易事,而要把那個站在雨中的沉默寡言、無依無靠的小夥子,和現在這個體弱多病的腐朽老頭兒認作同一個人,就更是難上加難了。這個老頭兒完全不顧她的處境,對她的痛苦沒有一絲一毫的尊重,就那麼站到她的面前,用烈火般的侮辱灼燒著她的靈魂,至今都讓她心煩得喘不過氣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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