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霍亂時期的愛情 | 上頁 下頁
六六


  於是,他把一切都告訴了她,感覺仿佛從身上卸下了全世界的重量,因為他相信她已經知道真相,不過是想確認一些細節。但事實當然並非如此,所以他講的時候,她又哭了起來,不是像起初那樣低聲抽泣,而是淚如泉湧,鹹鹹的淚水從臉頰滑落,在她的睡袍裡翻滾沸騰,灼燒著她的生命:他竟沒有像她提心吊膽地所期待的那樣,做出個男人的樣子,抵死否認,為自己所受的誹謗大發雷霆,咒駡這個婊子養的社會肆無忌憚地踐踏別人的名譽,即使面對自己不忠的毀滅性證據,仍能臨危不亂。之後,當他告訴她已在下午見過懺悔神甫時,她簡直怕自己會氣瞎了雙眼。從上學時起,她就認定教會裡的人不具備上帝所啟示的任何一種美德。這是他們和諧家庭中的一個本質分歧,兩人一直都小心回避這一點,沒有發生過什麼碰撞。但丈夫竟然允許懺悔神甫摻和到這樣一件不僅關乎他個人、也關係到她的隱私中來,實在是出了格。

  「你還不如告訴一個在門廊裡耍蛇的。」她說。

  在她看來,一切全完了。她敢肯定,還沒等丈夫做完懺悔,她的榮譽就已成為大街小巷的話題。這給她造成的屈辱感要比丈夫的不忠帶來的羞愧、憤怒和不平更加難以忍受。而最糟的是,見鬼,竟然是跟一個黑女人。他糾正說:「是黑白混血的女人。」但此時,再精確的解釋也是多餘了:她已有了定論。

  「一樣是賤貨!」她說,「現在我才明白,原來是黑女人的氣味。」

  這件事發生在一個星期一。而星期五晚上七點鐘,費爾明娜·達薩就登上了開往聖胡安·德拉希耶納加的常規小船,隨身只帶了一隻箱子,由教女陪伴。為避免旁人發問,也避免有人將來向丈夫問起她來,她在臉上蒙了黑紗。按照兩人的約定,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沒有出現在港口。此前,他們進行了一場歷時三天、精疲力竭的談話,最終決定讓她到位於馬利亞之花鎮的伊爾德布蘭達表姐的莊園去,以便在做出最後的決定前有足夠的時間思考。不明就裡的孩子們把這理解為一次推遲了多次的旅行,很久以來,他們也一直盼望能到那裡去。烏爾比諾醫生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當當,為的是讓他那個不可信賴的小世界裡沒有人能做出居心叵測的推測。這一點他做得天衣無縫,所以,如果說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沒能找到費爾明娜·達薩消失後的一丁點兒蹤跡,那是因為事實上根本就無跡可尋,而不是因為他缺乏調查的手段。丈夫毫不懷疑妻子一旦平息憤怒就會馬上回家。但她走時卻堅信自己的憤怒永遠也不會平息。

  然而,她很快就會明白,這個過火的決定與其說是怨恨的果實,不如說是思鄉的結果。蜜月旅行之後,她曾多次返回歐洲,雖然每次都要在海上漂泊十天,卻總有足夠的時間去感受幸福。她見過世面,已經學會以另一種方式生活和思考,可自從那次糟糕的氣球之旅後,她就再也沒有回過聖胡安·德拉希耶納加。回到伊爾德布蘭達表姐居住的省份,對她來說即使太遲,也是一種補救。這個想法由來已久,倒並非因為婚姻的災難。單是想到去重溫少女情懷,也足以讓她慰藉自己的不幸。

  她和教女在聖胡安·德拉希耶納加下了船,憑著那份保留至今的剛強性格,她不顧別人的種種警告,重遊了那座城市。收到消息前來接待她的要塞行政和軍事長官請她登上了官家的馬車,將護送她直到登上前往聖佩德羅·阿萊杭德裡諾的火車,她想到那裡去,是為了證實解放者臨終時睡的那張床是否真如人們所說,小得就像一張孩子的床。於是,費爾明娜·達薩在午後兩點的疲倦中再次看到了自己廣闊的故鄉。

  她看到了故鄉的街道,但它們看上去更像一片海灘,到處是覆蓋著青苔的水窪;又看到了葡萄牙人的豪華住宅,大門上鐫刻著家族徽章,窗前垂著銅制的百葉窗,陰暗的大廳裡單調地重複著幾首鋼琴練習曲,顫顫巍巍,慘慘淒淒。她母親當年剛結婚時,也曾拿這幾首曲子教過富人家的姑娘。她看到廣場上空無一人,炙熱的石子地上連一棵樹都沒有;送葬似的帶篷馬車一字排開,馬兒站在那裡都睡著了;還有那輛開往聖佩德羅·阿萊杭德裡諾的黃色火車。

  在城中最大教堂的拐角處,她看到了那所最雄偉、最漂亮的房子,它那青色石頭的連拱廊、修道院式的大門,以及臥室的窗子,多年以後,當她已無法記清此段回憶時,阿爾瓦羅將在這間臥室出生。她想起了她無望地尋遍了天上地下的埃斯科拉斯蒂卡姑媽,而想到姑媽,便又想起了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想起他那身文人的衣服,他在小花園的杏樹下讀的那本詩集。她偶爾幾次回憶起學校裡不愉快的歲月時,也會觸動有關他的思緒。可她轉了好幾圈都沒能認出自家的老房子。她認為它應該在的那個地方,除了一個豬舍以外什麼都沒有。拐角過去是一條妓院街,全世界來的妓女都在門廊上睡午覺,等待郵車或許會帶來什麼寄給她們的東西。這裡已不是她的故鄉了。

  剛一上馬車,費爾明娜·達薩就用面紗遮住了半張臉,不是害怕被人認出來,畢竟,這裡誰也不可能認識她,而是因為從火車站一直到墓地的路上,日光暴曬下的腫脹屍體隨處可見。要塞長官對她說:「是霍亂。」她早已看出來了,因為那些曬焦的屍體嘴裡都泛著白沫,但她同時也注意到,沒有一具屍體像她乘坐氣球時看見的那些那樣,腦後挨了仁慈的一槍。

  「的確如此。」長官說,「上帝也在改善自己的方法。」

  從聖胡安·德拉希耶納加到聖佩德羅·阿萊杭德裡諾的古老甘蔗園只有九里路,可那列黃色的火車卻走了一整天,因為火車司機跟常坐這列車的乘客們是朋友,他們時不時就央求他停下來,以便到香蕉公司高爾夫球場的草坪上去走走,舒展一下腿腳。男人們還光著身子到河裡去洗澡,河水從山上傾瀉而下,清澈冰涼。他們覺得餓時,就下車去,從牧場放養的奶牛身上擠些奶來喝。被這些情景嚇壞了的費爾明娜·達薩終於到站,差點沒時間去觀賞解放者臨死前懸掛吊床的那幾棵史詩般的羅望子樹,並且證實他當時所睡的床果真如人們所說,不僅對他這樣一位榮耀的男人,即使對一個七個月的嬰兒來說也極其狹小。

  不過,另一位看上去無所不知的參觀者稱,那張床是件假文物,事實上,國父是被人扔在地上死去的。費爾明娜·達薩對離家以來這一路的所見所聞感到萬分壓抑,以至於在之後的旅途中,再沒有心情去回味前半段旅程。於是,儘管曾萬般懷念,如今她卻避免走過那些她思念的村莊。這樣她才能在記憶中留住它們,讓自己免受幻滅之苦。當她試圖抄捷徑以逃離煩惱時,她聽到了手風琴聲,聽到了鬥雞場的叫喊聲,也聽到了或許是戰爭抑或是慶典的鉛炮聲。當她別無他法不得不穿過某個村莊時,便用面紗遮住臉,以繼續把它幻想成以前的樣子。

  逃避了許許多多往事之後,她終於在一天晚上來到伊爾德布蘭達表姐的莊園。而當她看到在門口等她的表姐時,差點昏厥過去:她就仿佛在一面真實之鏡中照見了自己。表姐身材發福,年老體衰,身邊帶著幾個不聽管教的兒女,孩子們的父親並不是那個她仍舊無望地愛著的男人,而是一位靠豐厚的津貼生活的退役軍人,當年,她在絕望之下嫁給了他,而他則瘋狂地愛戀著她。儘管如此,在那被摧殘的身軀裡,她依舊是原來那個她。

  費爾明娜·達薩在鄉下住了些日子,回憶起美好往事,漸漸從一開始的震驚中恢復過來。但她除了星期日去望彌撒,從來不出莊園。和她同去望彌撒的,是她昔日那些桀驁不馴的閨中密友的孫兒輩,此外還有騎著高頭大馬的商人,以及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漂亮姑娘。她們一路站在牛車上,一如她們的母親在她們這個年齡時的樣子,齊聲高唱著歌,直至來到山谷深處的教會教堂。費爾明娜·達薩原本只是路過馬利亞之花鎮,在昔日的那次旅行中,她自認為不會喜歡這裡而沒有來,可這次,她一眼就被它完全迷住了。但她的悲哀,抑或是這個鎮子的悲哀在於,後來的她永遠也想不起它真實的模樣,只記得見到它之前她腦海中想像的樣子。

  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接到了裡奧阿查主教的消息後,決定親自去接她。他的結論是,妻子遲遲不歸,並非因為不想回家,而是想為她的傲慢找個臺階下。於是,在和伊爾德布蘭達通過幾封信後,他沒有通知妻子便動身了。從信中他清楚地看出,妻子的思鄉之情已經顛倒過來:現在她想的只有自己的家。上午十一點,費爾明娜·達薩正在廚房裡做茄子餡餅,忽然聽到雇工們的叫喊、馬的嘶鳴和朝天放槍的聲音,接著,門廳裡響起了堅定的腳步聲和那個男人的說話聲。

  「要趕好時辰,就得不請自來。」

  她開心得要死,來不及多想,只胡亂地洗了洗手,喃喃道:「謝謝,我的上帝,謝謝,你真是太好了!」她想到因為這該死的茄子餡餅,自己還沒有洗澡,伊爾德布蘭達讓她做餡餅,卻沒有告訴她誰要來吃午餐;她想到自己現在又老又醜,臉還被太陽曬脫了皮,如果他看見她這副模樣,一定會為趕來接她而後悔,真見鬼。可她還是匆忙地在圍裙上擦乾了手,盡可能地整理了一下儀容,帶著母親生她時給予她的全部高傲,理了理紛亂的心緒,前去迎接那個男人。她邁著她那母鹿般優美的步伐,昂著頭,目光熠熠,翹起迎接挑戰的鼻子,心中充滿了對命運的感激,為能回家而感到無限輕鬆。當然,事情也並不像他想像的那般容易,她確實高高興興地跟他回去了,但同時也下定決心,要在餘生默默地向他討還自己所受的痛苦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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