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霍亂時期的愛情 | 上頁 下頁 |
| 四六 |
|
|
|
他以令人欽佩的能力勝任了每一個崗位,研究了那些與詩歌相通的神秘經絡中的每一條絲線,但終究還是沒能得到那枚他夢寐以求的勳章——寫一封說得過去的商業信函,哪怕只有一封。在無意之中,甚至是在不自知的情況下,他用自己的生活證實了父親的理論。父親甚至在只剩下最後一口氣的時候還在說,沒有人會比詩人具有更敏銳的判斷力,沒有哪個石匠會比詩人更頑固,也沒有哪個經理會比詩人更精明、更危險。至少,萊昂十二叔叔是這樣告訴他的。叔叔在心情閒適的時候,會和他講起他的父親,給他的印象是與其說父親是個企業家,毋寧說他是個夢想家。 叔叔告訴他,皮奧第五·羅阿依薩給辦公室增添了工作以外的愉快用途。他總是在星斯日離家到此休閒,藉口要接船或者派船。更有甚者,他還叫人在倉庫的院子裡架起一隻廢棄的鍋爐,上面安有汽笛,有人會按照航行信號鳴笛,以防他的妻子生疑。萊昂十二叔叔細想了一番,就肯定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是在一個悶熱的星期日下午,在某間門都沒關嚴的辦公室的寫字臺上懷上的,而當時,他父親的妻子正在家裡聽著一艘永遠也不會起航的輪船發出一聲聲告別的汽笛聲。當她發現此事的時候,已經太晚了,甚至都來不及讓丈夫為自己的卑鄙行為付出代價,因為他已經死了。她比他多活了許多年,沒有孩子的痛苦毀掉了她的生活,她在禱告中祈求上帝永遠詛咒那個私生子。 父親的這個形象令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困惑不已。母親曾把父親說成一個缺乏商業天賦的了不起的男人,他最終從事了河運生意是因為他的大哥與航運先驅、德國海軍準將胡安·B·埃爾勃斯關係親密。兄弟三人是一母同胞的私生子,這位母親是個廚娘,和不同的男人生下他們。他們用了母親的姓氏,而姓氏之前的名字則是她從瞻禮單上教皇們的名字中隨便挑選的,只有萊昂十二用了他出生時在位的那位教皇的名字。他們的外公叫弗洛倫蒂諾,於是,這個名字跳過教皇一代,落到了特蘭西多·阿裡薩兒子的頭上。 弗洛倫蒂諾一直保留著父親寫情詩的一個本子,其中有幾首的靈感來自特蘭西多·阿裡薩,而每一頁上都畫有破碎的心作為裝飾。有兩件事讓他驚奇。其一是父親那獨特的字體竟與他的一模一樣,而他其實是從一本教科書上的眾多字體中挑出最喜歡的一種學的。其二是他找到了一句格言,他本以為那是自己的心聲,可父親在他出生前很久便寫下了它:死亡讓我感到的唯一痛苦,便是不能為愛而死。 他還看見了父親僅有的兩張照片。一張是在聖菲照的,很年輕,就像他第一次見到父親時父親的那個年紀,照片中的他穿著一件大衣,仿佛鑽進了一隻熊的身體,倚在一座只剩下綁腿的雕像底座上,身邊站的少年是萊昂十二叔叔,頭上戴著一頂船長小帽。另一張照片上,父親和一隊士兵在一起,不知是那麼多戰爭中的哪一場,他手裡拿著最長的一杆獵槍,小鬍子散發出的火藥味都飄到照片外面來了。和兩個兄弟一樣,他是自由黨,也是共濟會成員,可他卻希望兒子能進神學院。 弗洛倫蒂諾·阿裡薩不覺得自己如人們說的那樣和父親很像,但據萊昂十二叔叔說,皮奧第五也曾被人指摘文件寫得具有抒情色彩。不管怎樣,他不像照片中的父親,也不像自己記憶中的父親,不像母親因愛而描繪得走了樣的父親,更不像萊昂十二叔叔以其殘酷的幽默描繪出的那個褪了色的父親。然而,多年以後的某一天,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在對鏡梳頭的時候,終於發現了他們之間的相似之處,也就是在那時,他明白了一個人意識到自己開始變老,是源於他發現自己開始長得像父親了。 他腦海中沒有父親出現在窗戶街的記憶,只隱約知道有段時間他住在那裡,就在與特蘭西多·阿裡薩相愛之初,但自己出生之後,父親就再沒來看過她。在很多年裡,洗禮登記是證明我們身份的唯一有效途徑,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的洗禮是在聖托利維奧教區登記的,只寫著他是一個名叫特蘭西多·阿裡薩的獨身私生女的私生子。登記上沒有出現父親的名字,但父親秘密地供養兒子直到自己生命的最後一天。這種社會地位使神學院對弗洛倫蒂諾·阿裡薩關上了大門,但也讓他在我們連年戰爭最為血腥的那個時期逃過了兵役,因為他是一個未婚女人的獨生子。 每個星期五放學後,他都坐在加勒比河運公司的對面,看一本翻了無數遍、已經散架的動物畫冊。父親一眼也不瞧他就走進了辦公室,臉上的神情和祭臺上的福音聖胡安①一模一樣,身上穿著一件呢子長禮服,就是後來被特蘭西多·阿裡薩改了給他的那件。好幾個小時後,父親走出來,趁著連車夫都沒有看到的時候,把一周的生活費遞給他。兩人都不說話,因為父親不願說,也因為他懼怕父親。有一天,他等了比平常更久的時間後,父親把錢交給他,說: ﹛①聖胡安,即聖若望,傳說是《若望福音》的作者,又譯聖約翰。﹜ 「拿著,以後不要再來了。」 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父親。但後來他知道,錢由比父親小十來歲的萊昂十二叔叔繼續帶給特蘭西多·阿裡薩。而在皮奧第五死於一次治療不善的腸絞痛後,也是叔叔擔起了照顧母親的責任。父親隻字未留,也沒有做出任何有利於他這個唯一兒子的安排:一個被丟在街上的兒子。 在加勒比河運公司當書記員時,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的悲劇就在於他無法擺脫抒情體,因為他時時刻刻都在思念費爾明娜·達薩,也永遠都學不會在寫作時不去想她。後來,他被調到別的崗位,內心的愛依然滿溢,他不知如何是好,便把愛送給那些大字不識的戀人們,在「代筆人門廊」為他們免費寫情書。下班之後,他就到那裡去,從容地脫掉長禮服,掛在椅背上,然後戴上半截套袖,以免弄髒襯衫袖子,再解開背心扣,以便更好地思考。有時,他一直在那裡待到夜深,用一封封令人瘋狂的情書鼓舞著那些無助的人。 有時,他會遇到一位跟孩子之間出了問題的可憐女人,或是一位堅持申領養老金的退伍老兵,又或是某個被偷了東西想向政府申訴的人,可無論他多麼盡心竭力,也還是無法讓他們滿意,因為他唯一能令人信服的就只有情書。他甚至無需向新來的顧客提問,只消看一眼他們翻起的眼白,便清楚他們的處境。他為他們寫下一頁又一頁的情信以傾訴膽大妄為的愛情,依循著十分可靠的模式——寫信時一直想著費爾明娜·達薩,什麼都不想,只想著她。第一個月後,他不得不建立起預約制度,以免自己被焦慮的戀人們淹沒。 那個時期他最愉快的記憶是關於一個羞怯的姑娘的,她幾乎還是個小女孩,顫抖著請求他為自己剛剛收到的一封無法拒絕的信寫一封回信。弗洛倫蒂諾·阿裡薩認出那封信正是自己前一天下午寫的。於是,他依照姑娘的情感和年齡,回了一封風格迥然不同的信,甚至筆跡也像出自這位姑娘之手,因為他會根據每個人的性格,為不同的情況模仿出一種字體來。他寫信時,一直幻想著如果費爾明娜·達薩像這個無助的小姑娘愛她的追求者一樣愛他,會給他回一封怎樣的信。自然,兩天后,他又不得不為這位情郎寫回信,用他早在第一封信中就定下的筆跡、風格和愛情的類型。就這樣,他最終陷入了自己給自己寫信的狂熱之中。不到一個月,姑娘和小夥子分別來向他道謝,因為他在男孩信中提出的建議在姑娘的回信中被熱情地接受了:他們就要結婚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