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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第四章

  那天,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在大教堂前見到懷有六個月身孕、對自己的新角色駕馭得八面玲球的費爾明娜·達薩,便下定了狠心,要贏得名譽和財富以配得上她。他甚至沒去考慮她已是有夫之婦這個障礙,因為他同時認定,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是會死的,就好像這件事取決於他似的。他不知道將在什麼時候,也不知道會如何發生,但他把它當作一件勢不可擋的事。他決心既不著急也不躁動地等下去,即便等到世界末日。

  他從頭做起,沒有事先通知便來到加勒比河運公司董事長兼總經理萊昂十二的辦公室,表示願意聽從他的差遣。叔叔仍在為他白白浪費了維拉·德雷伊瓦那份電報員的好差事而不悅,但還是情願相信他的說辭——人不是從娘胎裡出來就一成不變的,相反,生活會逼迫他一次又一次地脫胎換骨。再者,哥哥的遺孀已在前一年帶著刻骨的仇恨死去了,沒有留下一個繼承人。於是,他給了這個流浪的侄子一份差事。

  這是萊昂十二·羅阿依薩的典型決定。在這個沒有靈魂的商人的軀殼裡,藏著一份本性的瘋狂,可以讓瓜希拉沙漠湧出一眼甘泉,也可以用他那令人撕心裂肺的《在那幽暗的墳墓裡》的歌聲,讓一場高舉大十字架的葬禮被淚水淹沒。他一頭鬈髮,嘴唇像農牧神那樣肥厚,只差一把里拉琴和一頂桂冠,就和基督教傳說中的縱火者尼祿一模一樣了。除了管理他那些老得掉渣的破船——它們還能漂在水面完全是因為命運之神的疏忽——以及航運中日益繁雜的問題以外,他空餘的時間全都花在了豐富他的抒情曲目上。沒有什麼比在葬禮上唱歌更讓他喜歡的了。他有一副划船苦役犯的嗓子,沒有受過任何正規訓練,卻能駕馭令人驚訝的音域。

  有人告訴他,恩裡科·卡魯索僅靠聲音就能把花瓶震成碎片,於是他花了幾年時間試圖模仿他,甚至想震碎窗玻璃。朋友們把旅行時能找到的最薄的花瓶帶給他,還專門組織了一次次聚會,好讓他達成夢想。他卻從沒有成功過。然而,他那雷鳴般的歌聲中自是閃爍著一絲柔情,讓聽眾的心都碎了,絲毫不亞於偉大的卡魯索震碎細頸瓶。正因為這一點,他在葬禮上總是備受尊敬。除了有一次,他靈光一現想要唱《在光榮中醒來》,一首來自路易斯安那州的美麗而憂傷的挽歌,結果被神甫勒令制止,因為神甫不能允許馬丁·路德涉足他的教堂。

  就這樣,伴隨著一首首歌劇曲目和那不勒斯小夜曲,他靠著自己的創造天賦和不屈不撓的實幹精神,讓他在河運事業最輝煌的時期成了這一領域的顯赫人物。像兩位已故的兄長一樣,他也是白手起家。兄弟三人儘管背負著私生子的烙印,而且始終也沒被家族承認過,但卻都達到了設定的目標。他們是當時人們所說的「櫃檯貴族」中的佼佼者,商業俱樂部就是他們這類人的聖殿。

  然而,儘管已經擁有了可以過得像那位與他樣貌相似的羅馬皇帝一樣的財富,萊昂十二叔叔卻為了工作方便仍舊住在老城,生活十分節儉,房子也萬般簡陋,因此從未摘掉人們不公平地加在他身上的吝嗇惡名。而他唯一的奢侈竟然更為簡單:一座距離辦公室兩裡地的海邊房子,裡面的家具不過就是六隻手工做的凳子、一個裝水甕的木架櫃,以及露臺上的一張吊床,星期日,他可以躺在上面思考。有人說他是富人,可事實上,沒有人比他更好地給自己作了定位。

  「富人?不,」他說,「我只是個有錢的窮人,這壓根兒不是一回事。」

  他的這種奇怪脾性——曾有人在某次演講中稱之為大智若愚——讓他立刻就洞悉了此前和此後都未有人發現過的弗洛倫蒂諾·阿裡薩身上的某種特性。自從那天一臉憂鬱、虛度了二十七年光陰的弗洛倫蒂諾·阿裡薩到他的辦公室來申請一份差事,他便用軍營裡那種足以讓最堅強的硬漢折腰的嚴酷制度來考驗他。可最終也沒有使侄子膽怯。萊昂十二叔叔從不懷疑,侄子的這種堅韌既非來自生存的需要,也非繼承了其父親粗魯的冷漠,而是源自一種愛的雄心,無論是這個世界,還是另一個世界中的任何艱難險阻都無法將它摧垮。

  最艱苦的是最初幾年。他被任命為總經理的書記員,這個職務就像是特意為他而設的。洛達裡奧·圖古特曾是萊昂十二叔叔的音樂老師,正是他建議叔叔給侄子安排一個抄寫的工作,因為他是個如饑似渴地閱讀大量文學而不知疲倦的人,儘管讀的好作品沒有壞作品多。萊昂十二叔叔並未理會洛達裡奧·圖古特對侄子做出的讀壞書的評價,因為洛達裡奧·圖古特也曾說過他是他唱歌唱得最差的學生,可他還不是能讓墓碑也落淚。

  但不管怎樣,德國人在某些他最沒有留意的地方還是有道理的,那就是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無論寫什麼都激情澎湃,以至於公文讀上去就像情書。儘管他刻意避免,但出自他筆下的載貨清單依然帶著韻腳,那些常規商業信函透出的抒情味道更是削弱了它們的權威性。一天,叔叔親自來到他的辦公室,手裡拿著一包他甚至都沒有勇氣簽上自己名字的信件,給了他最後一次拯救靈魂的機會。

  「如果你連一封商業信件都寫不好,那就去碼頭掃垃圾吧。」他對他說。

  弗洛倫蒂諾·阿裡薩接受了挑戰。他盡了最大努力去學習簡單而世俗的商貿文體,就像當初模仿流行詩人一樣勤奮地模仿著公證員文件的垘本。那個時期,他的空閑時間都是在「代筆人門廊」度過的,幫助大字不識的戀人們書寫香飄四溢的情書,以此釋放內心積聚的那些在海關報告中毫無用武之地的綿綿情話。六個月過去了,儘管他竭盡全力,卻依然沒有扭斷心中那頑石一般的天鵝脖子①。因此,當萊昂十二叔叔第二次訓斥他時,他認輸了,只是仍舊帶著幾分倨傲。

  ﹛①此處暗指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拉丁美洲的現代主義文學,其代表作家尼加拉瓜詩人魯文·達裡奧因偏愛運用唯美的天鵝形象,被稱為「天鵝詩人」。﹜

  「我唯一感興趣的是愛。」他說。

  「糟糕的是,」叔叔對他說,「沒有河運就沒有愛。」

  叔叔把威脅付諸行動,派他去碼頭清掃垃圾,但同時向他保證,如果乾得好,就會一步一步把他提升上去,直到他找到自己合適的位置。事實也正是如此。沒有任何一種工作能擊敗他,不管多麼艱難,多麼屈辱;少得可憐的工資沒有讓他垂頭喪氣;面對上司的傲慢無禮,他也不曾有片刻失去骨子裡那無畏的勇氣。但他並不是一個逆來順受的人:所有擋在他路上的人都嘗到了苦果,在那副無助的外表之下,有著勢不可擋的決心,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正如萊昂十二叔叔所預見和期望的那樣,在三十年的勤奮與各種考驗的磨煉中,他做過所有職務,也洞悉了公司運作的每一項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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