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霍亂時期的愛情 | 上頁 下頁 |
| 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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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前,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和他的家人一直都將死亡視作發生在別人家的不幸,它發生在別人的父母、兄弟姐妹、丈夫妻子身上,卻從來不會降臨在自己的親人頭上。他們一家人的生命節奏都很緩慢,在他們身上看不出衰老、生病和死亡的跡象,他們只會在自己的時間裡慢慢消失,然後變成一個時代的回憶和雲霧,直至最終被遺忘吞沒。父親的遺書比那封傳達噩耗的電報給了他更沉重的打擊,讓他確信人終有一死。 儘管,他最早的回憶之一——九歲或十一歲時——在某種程度上便是從父親身上看到了死亡早早發出的信號。那是一個下著雨的下午,他們兩人待在家中的辦公室。他正用彩色粉筆在地磚上畫雲雀和向日葵,父親則對著窗子的亮光在看書,背心敞著扣,襯衫袖子上勒著橡皮筋。忽然,他停止了閱讀,用一根末端帶有銀抓手的爪杖撓了撓後背。因為夠不著,他又讓兒子用指甲幫他抓一抓。兒子這樣做時,他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感覺,仿佛感覺不到自己的脊背似的。最後,父親從肩膀上方看著兒子,淒慘地笑了笑。 「如果我現在就死了,」他說,「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可能都不記得我了。」 沒有任何明顯的理由,他就說出了這樣一句話。死亡天使在辦公室那涼爽的昏暗中一閃而過,又從窗子飛了出去,所到之處,散落下幾片羽毛,但孩子卻沒有看見。自那時起,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年,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馬上就要到父親那天下午的那個年紀了。他知道自己和父親很像,而現在除了這一點外,他還驚愕地意識到,和父親一樣,自己也終將會死的。 霍亂成了他的心病。之前,除了在某門邊緣課程中學過一些常識外,他對此瞭解得並不多。他曾覺得很難置信,僅在三十年前,在包括巴黎在內的法國,霍亂就造成了十四萬多人的死亡。但在父親死後,為了撫平記憶的傷痛,也是作為一種悔過,他學習了一切能學到的有關各種形式的霍亂的知識。他成了當時最傑出的流行病學家、疫區封鎖理論的創始人、那位偉大小說家①的父親阿德裡安-普魯斯特的學生。因此,當他回到故土,從海上聞到市場的惡臭,看見污水溝中的老鼠和在街上的水坑裡光著身子打滾的孩子們時,不但明白了這場不幸因何而起,而且確信它隨時都會重演。 ﹛①指馬賽爾·普魯斯特(1871-1922),法國作家,代表作《追憶似水年華》。﹜ 果然,沒過多久,事情就發生了。還不到一年,他在仁愛醫院的幾個學生請他幫忙去為一個渾身泛著罕見藍色的病人義診。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只在門口看了一眼,便認出了他的敵人。但運氣還不錯:這個病人三天前乘坐一艘來自庫拉索的輕便船到達此地,是自己來到醫院門診的,似乎還沒有傳染給其他人的可能。不管怎樣,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還是提醒了同事們,並最終說服當局向附近港口發出警報,以便找到並隔離被污染的輕便船。此外,他還勸阻了要塞軍事長官,這位長官想發佈戒嚴令,並立即施行每一刻鐘鳴炮一響的治療法。 「省下那些火藥,等自由黨人來的時候再用吧。」他溫文爾雅地說,「現在已經不是中世紀了。」 四天后,病人死了,被白色顆粒狀的嘔吐物窒息而死。但接下來的幾個星期,大家一直保持著高度警惕,卻沒有再發現一起新病例。沒過多久,《商業日報》刊登消息說,在本城的不同地方,兩名兒童死于霍亂。經證實,其中一名得的是普通痢疾,而另外那個五歲的小女孩,看上去的確是霍亂的犧牲品。她的父母和三個兄弟姐妹被分別單獨隔離起來,整個街區也被置於嚴格的醫療監控之下。三個孩子中的一個也感染了霍亂,但很快就康復了。危險過去後,一家人回了家。三個月內,又發現了十一例病例。 第五個月時,出現了一次令人擔心的爆發。但快到一年時,大家普遍認為疫情已得到了控制。沒有一個人懷疑,是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嚴格的醫療措施創造了奇跡,效果比他的宣傳還要切實有力。從那時起,直到進入本世紀很長一段時間,儘管霍亂仍然是本城,而且幾乎是整個加勒比沿海地區及馬格達萊納河流域的常見病,但並沒有再度發展成瘟疫。對霍亂的驚恐使得當局更加嚴肅地聽取了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的警告。 在醫學院,霍亂和黃熱病被規定為必修課;並且,大家明白了填堵污水溝、把市場建到遠離垃圾堆的地方去的緊迫性。然而,此時的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並沒有熱衷於宣告他的勝利,也沒有精神百倍地去堅持他的社會使命——如今的他成了折翼的天使,不知所措,心神不寧,決意要忘掉生活中其餘的一切,只因為他被自己對費爾明娜·達薩的愛火閃電般地擊中了。 的確,那是一次誤診的果實。他的一位醫生朋友,認為自己在一個十八歲的女病人身上看出了霍亂的先兆症狀,請求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前來看看。由於害怕疫情侵入老城的寶地——畢竟,之前的所有病例都發生在邊緣地區,且幾乎全是黑人——他當天下午就去了。結果,他收穫了驚喜而非憂患。那所房子坐落在福音花園的杏樹樹蔭下,外面看上去同殖民老區的其他房子一樣破舊不堪,但裡面卻井井有條,美輪美奐,光彩照人得仿如世外桃源。 房子的前廳直接通向一個塞維利亞式的方形庭院,院子裡剛剛刷過白白的石灰,橘樹盛開著鮮花,地上鋪著和牆上一樣的彩色瓷磚。雖然看不見泉水,卻聽見潺潺的流水聲不絕於耳,屋簷下裝飾著一盆盆康乃馨,連拱下吊著一隻只裝有珍禽的鳥籠。其中最為稀有的,是三隻關在一個大鳥籠裡的烏鴉,它們每一次振動翅膀,都會令院子裡彌漫開一種莫名的香氣。用鏈子拴在角落裡的幾條狗嗅出了生人的味道,突然狂吠起來,但一聲女人的叫喊立刻又使之戛然而止。許多隻貓被這聲嚴厲的喊叫嚇得從四處竄了出來,又藏進花叢中。之後,一片寂靜,在鳥兒的撲騰聲和流過石頭的淙淙水聲中,仿佛能隱隱聽到大海憂傷的呼吸。 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真切地感覺到上帝就在此處,不由得渾身一顫。他想,如此一個家是不會受到瘟疫侵害的。他跟著加拉·普拉西迪婭穿過帶拱頂的走廊,走過縫紉室的窗前,那裡曾是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第一次看見費爾明娜·達薩的地方,當時院子還處在一片瓦礫之中。他沿著嶄新的大理石臺階來到二樓,等候傳稟,以進入女病人的臥室。可加拉·普拉西迪婭走出來時,帶來了這樣的口信: 「小姐說,您現在不能進去,因為她父親不在家。」 於是,他按照女僕的指示,下午五點鐘又來了。洛倫索·達薩親自為他打開大門,把他領到了女兒的臥室。醫生為病人檢查時,洛倫索·達薩坐在角落的一片昏暗之中,雙臂交叉,徒勞地控制著自己雜亂的呼吸。很難說清楚究竟誰更拘謹:醫生羞怯地撫摸著病人,病人則帶著處女的矜持,把自己裹在絲綢睡袍裡。兩人誰也沒有看對方的眼睛,只是他用仿佛不是自己的聲音問著問題,而她則用顫抖的聲音回答,不約而同地忌憚著那個坐在陰影中的長者。最後,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請病人坐起來,小心翼翼地將她的睡衣解至腰間:霎時間,那對完美無瑕、高高隆起、有著孩子般稚嫩乳頭的乳房,在昏暗的房中發出耀眼的光芒。她趕緊將雙手抱在胸前遮住身體。而醫生沉著地將她的手臂移開,沒有看她的眼睛,直接用耳朵貼在她的皮膚上為她聽診,先是胸部,然後是背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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