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霍亂時期的愛情 | 上頁 下頁
三一


  他明白,飲用水是致命的隱患。然而,單是建一條高架水渠都純屬幻想,因為凡是有能力推動此事的人,都擁有自己的地下雨水池,存著多年積蓄的雨水,被一層厚厚的浮藻覆蓋著。當時最值錢的家具之一,便是裝水甕用的精雕細刻的木架櫃,裡面的石制過濾器日夜不停地把水滴到水甕裡。為了防止有人從汲水的鋁罐中喝水,罐子的邊緣有一圈鋸齒,就像一個滑稽的王冠。在陰暗的陶制水甕中,水看上去清清涼涼,帶著一股樹林的餘味。但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沒有被這種過濾的假像蒙蔽,因為他知道,儘管用了那麼多防範措施,甕底卻還是孑孓的聖殿。

  童年時期,為了打發漫長的時間,他曾懷著莫名的驚恐觀察這些孑孓,因為那時的他和很多人一樣,相信它們是精靈,是超自然的生命,它們在水底靜止的沉積物中追求少女,也會為了愛情而瘋狂報復。小時候,他曾見學校的女老師拉薩拉·孔德因為竟敢對精靈出言不遜,家裡的房子被砸得支離破碎。他看見她家的碎玻璃像河水一樣流到了街上,還看見鋪天蓋地的一大堆石頭——人們用這些石頭朝她家的窗子扔了三天三夜。過了很久他才學到,原來孑孓是蚊子的幼蟲。而一經知曉就再也忘不掉了,因為此後他發現不只孑孓,還有很多惡魔都可以安然無恙地通過我們那天真的石制過濾器。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人們都將陰囊疝氣的來源歸功於雨水池。城中很多男人都忍受著這種病的折磨,可他們不僅不以為恥,反而流露出某種愛國主義的傲慢。胡維納爾·烏爾比諾上小學時,總是不可避免地撞見令他膽戰心驚的情景:患疝氣的人在烈日炎炎的下午,坐在自家門口,用扇子給自己那碩大的睾丸扇風,那睾丸大得簡直就像一個趴在兩腿間睡著了的孩子。據說,在暴風雨的夜晚,疝氣會發出悽楚的鳥叫聲,而若在附近點燃一根兀鷲的羽毛,它便會絞起來,讓人痛得死去活來。然而,沒有人為這些倒霉事抱怨,因為有這樣一個巨大的陰疝掛在下身,完全可以被視作男人的榮譽,比什麼都值得炫耀。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從歐洲回來時,已經非常清楚這種觀念絕對是偽科學。但它在當地根深蒂固,很多人甚至反對在雨水池中加入各種礦物質,因為擔心這樣會使他們失去培養令人驕傲的碩大陰囊的能力。

  和水質不淨一樣,公共市場的衛生狀況也一直讓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感到憂慮。市場位於靈魂灣正對面一片開闊的空地,那些來自安的列斯群島的帆船就停靠在這個港灣。當時的一位著名旅行家曾把此地描繪成世界上貨物最豐富的市場之一。的確,這裡貨品充足,種類繁多,熱鬧非凡,但同時,它或許也是最讓人擔心的一個市場。由於潮水無規律的漲落,海灣海水一漾一漾地把污水溝排出的垃圾又推回岸上,因此,整個市場就坐落在自己的垃圾堆中。

  緊鄰的屠宰場也把亂七八糟的殘渣丟到這裡來:剁碎的腦袋,腐爛的內臟,動物的糞便,在陽光下靜靜地漂浮在一片血沼澤中。為了這些食物,兀鷲常常跟老鼠和狗爭搶得無止無休,時而穿梭於掛在棚簷下的索塔文托美味鹿肉和閹雞之間,時而躍過擺放在席子上的阿爾霍納春季菜豆。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想改善這裡的衛生條件,比如讓屠宰場換個地方,再重新建一個有彩色玻璃穹頂的市場,就像他在巴塞羅那看見的那些古老菜市場一樣,那裡供應的食物乾淨而漂亮,幾乎讓人不忍心吃掉。然而,他的那些有聲望的朋友們,即便是那些一向對他有求必應的,也只能對這份不切實際的熱情抱以同情。他們就是這樣的人:一生都在喧嚷自己驕傲的出身,歌頌這座城市歷史上的豐功偉績、它珍貴的文物、它的英雄主義和它的美,卻對時光對它的侵蝕視若無睹。而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與他們不同,他對這座城市的愛戀之深,使他能用真實的眼光來看待它。

  「這座城市還真是偉大,」他常常說,「我們用了四百年的時間來摧毀它,至今仍沒有達成目的。」

  然而,它其實已經瀕臨毀滅的邊緣了。先前那場肆意流行的霍亂,繼最初暴斃在市場水坑裡的幾個犧牲者之後,在十一周內已創造了我們這裡有史以來死亡人數最高的紀錄。在那之前,凡地位顯赫的死者都會被葬在教堂墓地的石板下,與主教和教士團成員專享的幽靜場所為鄰。而不那麼富有的死者就葬在修道院的庭院中。窮人們則被埋在殖民時期的墓地裡,位於一座當風而立的小山上,和城市隔著一條乾涸的小河溝。

  河上有一座灰漿築的小橋,橋頭的避雨亭豎著一塊牌子,一位未卜先知的市長曾命人在上面刻下了一句話:入此地者應拋開一切希望①。霍亂剛剛流行兩個星期,墓地就已經滿了。儘管已將一大批不知名的貴人的枯骨遷進了集體掩埋的萬人坑,教堂裡還是騰不出一塊可以使用的空墓地來。從沒有封嚴的墓穴中逸出的水汽令大教堂內空氣污濁,不得不將大門緊閉,直到三年以後,費爾明娜·達薩在子時彌撒中第一次近距離地看見弗洛倫蒂諾·阿裡薩的那個時候才再次打開。

  ﹛①但丁《神曲》中的名句,寫在地獄之門上。﹜

  第三周時,聖克拉拉修道院的回廊裡已堆滿了死人,一直堆到兩邊種著楊樹的林蔭道。最後,只得把比回廊大兩倍的教會菜園辟出來當墓地。人們在那裡挖掘出一個個很深的墓穴,不帶棺木地草草葬下三層死人。但很快又不得不放棄了這種方式,因為被填得滿滿當當的土地變成了一塊海綿,腳一踩,就滲出一股令人作嘔的血水來。於是,人們準備在「上帝之手」莊園開闢新戰場。那裡是一座育肥牧場,距離城市不到一里地,後來被譽為「普世公墓」。

  自從發佈了霍亂公告,本地駐軍便不論白天黑夜,每隔一刻鐘在碉堡上鳴炮一響。這麼做是應迷信的市民要求,因為他們認為火藥能淨化環境。受霍亂之害最深的要數黑人,因為他們人數最多,也最貧窮。但實際上,這種疾病既不分膚色,也不分血統。而就如突然開始一樣,它又突然停止了。從來沒有人知道它到底造成了多大規模的傷害,不是因為無法統計,而是因為我們最常見的美德之一就是家醜不可外揚。

  馬可·奧雷裡奧·烏爾比諾醫生,胡維納爾的父親,是這段不幸歲月裡的民間英雄,也是最受人矚目的犧牲者。根據政府的指令,他本人實際上只需制訂方案並領導衛生部署,可他自己卻主動積極地參與到所有社會事務中去,事實上,在疫情最為嚴重的時刻,在他之上幾乎就沒有更高的權威了。多年以後,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翻看當時的記錄,證實了父親所採用的方法仁愛多於科學,在很多方面都有悖醫學原理,以致在很大程度上助長了疫情的迅速蔓延。他是懷著兒子對父親的同情心證實這一點的——生活慢慢地把兒子變成了父親的父親,他第一次為自己當初沒能和孤軍作戰而犯下錯誤的父親站在一起感到心痛。但他也沒有貶低父親的功績:他的勤奮、他的犧牲精神,尤其是他個人的膽識,這一切都讓他無愧於這座城市從災難中死而復生後給予他的那些榮耀,他的名字理所應當和那些不計其數的戰爭英雄列在一起,因為比起這場戰鬥,那些戰爭可要不光彩得多。

  父親未能及身見證自己的榮耀。當他發現那種他在別人身上見到並深表同情的無法醫治的病症出現在自己身上時,甚至都沒有徒勞地去嘗試抗爭,便把自己隔離起來,以免傳染給他人。他把自己關在仁愛醫院的一個雜物間裡,對同事的叫門聲和親人的哀求聲充耳不聞,對人滿為患的走廊地板上那些垂死掙扎的霍亂病人的驚恐號叫也泰然處之,他給自己的妻子兒女寫下了一封充滿熾烈愛意的信。在信中,他流露出對生命無比的熱愛與眷戀,以及由此而生的感恩之情。那是一封長達二十頁的訣別書。信紙被揉搓得皺皺巴巴,從越來越糟糕的字跡中可以看出他的病情每況愈下。不需要認識寫信的人,也能看得出那個簽名是用盡最後一口氣寫上去的。遵照他的遺願,他那灰白色的遺體被混葬在公共墓地,沒有讓一個愛他的人看見。

  三天后,胡維納爾·烏爾比諾醫生在巴黎接到了電報。當時,他正在和朋友共進晚餐,當即以香檳祝酒來紀念他的父親,說道:「他是一個好人。」過後,他將為自己的不成熟而自責:為了不讓自己哭出來,他竟不斷地逃避現實。但三個星期後,他收到了父親那封身後才被發現的遺書的抄本。那一刻,他向現實投降了。驟然間,那個他生命中最早認識的男人,那個養育他、教導他,和他的母親同床共枕三十二年,卻在這封信之前僅僅因為淳樸的靦腆,從未向他如此赤誠地袒露過心聲的男人的形象,一下子深刻地浮現在他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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