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麗人生(81)_伊阪幸太郎

八一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怒火在無意識間湧了上來。屍體為什麼會接起來？斷掉的東西為什麼會接起來？有人要騙我。有人要陷害我。有人要勝我一籌。

　　開什麼玩笑？京子想。下腹部的疼痛已經平息，尿意也消失了。膀胱炎好像突然不見了蹤影。但她甚至感覺不到欣喜。

　　京子在市區兜兜轉轉，腳底磨出了水泡，然後水泡又磨破了，她也毫不在意。

　　時間緩緩流逝，路上的人越來越多。

　　京子突然想到自己還沒取手槍，轉身走向車站。

　　她走向車站入口時碰見了一條野狗。那是一條又老又髒的狗，一點都不可愛。

　　她感到莫名憤怒，怒火幾乎要將內臟焚燒殆盡。她無法容忍一條老狗過得如此舒服。我都變成這樣了，這條狗憑什麼一副優哉遊哉的樣子。

　　剪個稀巴爛。她拿出剪刀，「哢嚓哢嚓」地空剪了幾次，心中的鬱憤在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消散。

　　「我要剪斷你的項圈，剪斷你的脖子。」京子朝狗走了過去。

　　就在這時，一個中年男人走了過來。

　　那是個無比平凡的中年男人。京子瞬間斷定，他肯定是個被裁員的廢物。

　　「你要對狗做什麼？」他竟敢這麼說。京子煩躁不已。不知為何，那人突然又說：「對，就是我的狗。」他還敢反駁，這讓她更氣憤了。

　　兩人爭執起來，最後中年男人帶走了老狗。京子被丟在原地，怒火越燒越旺。她氣得大吼，但所有人只是用疑惑的眼光看著她。無視、冷笑、回避，這就是她能得到的全部回應。

　　她繼續往前走，看到一張畫展的海報。

　　愚蠢的士兵不作思考、原地轉圈，這幅畫讓她無名火起。因為那些人都像腦袋空空地活著。如果她能走進畫裡，定要用手上的剪刀把所有士兵的腦袋剪下來。她要毀滅一切，破壞一切。

　　她來到展望台前。高塔傲然聳立，似乎在嘲笑她。

　　門口掛著垂幅，上書「特殊日子的別樣體驗」。

　　什麼特殊的日子？京子火冒三丈，頭頂幾乎要冒煙。早上，丈夫向她提出離婚。接著，她出門殺人。路上，車子撞到了陌生人。後備廂裡的屍體還被切斷了。破碎的屍體連接起來，走進了夜幕中。這種日子能叫特殊的日子嗎？

　　我要跳下來，京子突然想。

　　我要登上展望台，一躍而下，擺脫這個荒誕的日子。我不會輸給任何人，我要控制自己的人生。京子想著，右手緊握成拳。

　　她一邊等電梯，一邊想像剛才碰到的中年男人和那條老狗正在做什麼。

　　＊

　　豐田坐在捲簾門緊閉的咖啡店門前，老狗在他腳邊蜷成一團。狗歎了口氣，把頭搭在前腿上睡著了。

　　穿著撕破的西裝很丟人，但豐田並不在意，甚至感覺這樣才符合自己失業者的身份。妻子和兒子再也無法忍受他，公司也趕走了他。這樣的人不該有歸宿，不該穿嶄新的西裝。反倒是一邊袖子撕破了的皺西裝更適合他。他的臉頰、背後和側腹都留下了瘀青，骨頭好像沒問題，不過瘀青的顏色有點嚇人。暫時還沒機會泡熱水澡，過段時間恐怕還會腫起來。

　　豐田從口袋裡掏出咖啡廳的半價券。早上他想用，但是遭到了拒絕。他盯著半價券看了一會兒，其實沒什麼，就是因為過期了。

　　上面寫著開業三天特惠，今天已經是第四天了。早上他還誤以為店員是在歧視無業人員，現在知道了真正的原因後，就真的沒什麼好生氣的了。

　　車站大廳空空蕩蕩，只有幾個年輕人枕著書包、躺在綠色窗口旁邊，特產店和小賣部都關門了。

　　要不就在車站睡一晚吧。

　　他看見一男一女從新幹線的自動檢票口走出來，看著像是一對毫不相襯的情侶。

　　男人已經五十多歲了，可能年紀更大，但是走起路來昂首闊步，充滿活力。他那件誇張的毛衣特別顯眼，倒也挺符合他的氣質。

　　一開始，豐田見他眉眼散發著威嚴和自信，還以為是個政治家。而且，他的耳朵和鼻子都看起來特別大。

　　那種人就是人生的贏家啊，豐田呆呆地想，那種人跟自己這種遍體鱗傷的無業遊民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個傲氣的男人跟他不在一個級別。

　　豐田想起了兒子以前很沉迷的電視遊戲。開屏畫面這一步可以選擇「初級玩家」「高級玩家」等難度，那個從檢票口走出來的男人肯定是順利通關了「高級玩家」難度的人。與之相比，自己只是「初級玩家」，而且已經快GAME OVER（遊戲結束）了。

　　男人身邊是個提著行李的女人，長得高挑好看，有一頭油亮的黑色長髮。是他的秘書嗎？他們看起來不像情侶。但雖然有父女的年齡差，兩人之間的氣氛卻要更曖昧一些。莫非是情人？但是他們看起來也沒什麼感情，雙手提著行李的女人倒更像個僕人。而且她毫不掩飾臉上的厭惡。

　　他們站在電梯前四下張望，好像在找人。

　　男人看到了豐田。豐田慌忙轉開臉。人生贏家怎麼可能找他有事呢。

　　就在這時，男人轉向女人說了幾句話，還抬手指著豐田坐的位置。豐田驚訝地回過頭，但是身後沒有其他人了。他突然很緊張，擔心自己做錯了什麼事。

　　緊接著，豐田心中又浮現出一絲期待。那個貴氣十足的男人莫非要給自己安排一份工作？

　　「能佔用你一點時間嗎？」男人走到豐田面前，開口說話了。豐田特別緊張，這個人散發出強烈的氣場，幾乎要把他吞沒。男人近看比遠看更顯老，唯獨面容年輕，還沒什麼皺紋，顯得很不協調。

　　「有、有什麼事嗎？」豐田擠著嗓子回答。

　　「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聽到這個問題，豐田心中一驚，然後咽了口唾沫，坦白道：「我沒有工作。」

　　他感到有一股看不見的力量，逼迫他如實回答。

　　女人面無表情地站在一邊，眼角似乎在微微抽搐。她很緊張嗎？還是很不高興？豐田猜不出來。

　　「哦，沒有工作啊。」男人看起來很高興。豐田甚至聽見他小聲說「那正好」。接著，男人從高級西裝的口袋裡掏出名片，又對豐田說：「我姓戶田。」

　　豐田接過名片看了一眼。那上面印著長長的一串頭銜，讓他確信這人果然是人生贏家。跟舟木那種井底之蛙相比，這個男人連氣場都很不一樣。

　　「你知道自己現在最想要什麼嗎？」

　　男人問了個拐彎抹角的問題。

　　「啊，嗯……」豐田驚愕地應了一聲。

　　「你現在最需要的是一份工作。」

　　聽到這句話，豐田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他一時回不過神來，身體也動彈不得。

　　「你需要一份工作，讓你每天能安心生活的工作。」

　　沒錯，你說得太對了，豐田很想這樣回答，但還是發不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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