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華麗人生 | 上頁 下頁 |
| 八〇 |
|
|
|
河原崎對塚本說,他要離開房間了。塚本已經不會再發出指示,也無法反駁。河原崎先打開玄關門,試圖把門固定住。因為背著屍體很難開門。 他走出門外,險些驚叫一聲。因為隔壁的住戶正好也走了出來。兩人對上目光,河原崎感到心跳開始加速。 「我是住在隔壁的黑澤。」對方朝他點了一下頭。 實在沒辦法,河原崎也打了聲招呼。 隨後,他突然有了主意,便問:「對了,能幫我把門撐住嗎?」此時與其假裝無事發生,倒不如這樣更不容易被懷疑。 對方是個三十幾歲的男人,看起來很穩重。河原崎見他有點困惑,便隨口說要把喝醉的朋友背到樓下去。最後,那個人答應了。 河原崎慌忙回到屋裡,抓起紅帽子塞進褲子後袋,背起塚本走了出去。 他好不容易走進電梯,門關上的瞬間,才想起沒有對那個人道謝。 他背著屍體下到停車場,將其塞進了塚本那輛車的副駕駛席上,最後關上了車門。 河原崎坐進駕駛席,發動引擎,握住方向盤,卻不知該去哪裡。接下來該怎麼辦?此時他才感到胃部的疼痛。 塚本癱在座位上,就像嚴重暈車的乘客。 直到把車開出去,河原崎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他殺了塚本,毀了自己的人生。種種想法在腦中反復閃過。河原崎突然想,「高橋」為何要救他?「高橋」的確拯救了他。可是——河原崎踩著油門,繼續思索,忍不住流下眼淚。「我真的得到救贖了嗎?」他感到由衷的悲傷,又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在街上盲目地穿行。 其間他感到饑餓,就停下了車。由於不能背著塚本四處走動,他就一個人下了車。穿過拱廊商店街時,擦肩而過的每個人看起來都比他幸福。 他走進快餐店點了漢堡,突然感到噁心,慌忙跑進廁所。最後,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店員都向他投來疑惑的目光。 他雙腿發顫,連路都走不穩。是因為剛剛搬運了沉重的屍體,還是他的心在顫抖? 一如往常的城市風景讓河原崎感到無所適從。他殺了塚本,世界卻跟昨天一樣正常運轉。為什麼會這樣?他感到心情陰鬱。 我犯了殺人罪嗎?他無法確認,甚至想請教別人。他感到坐立難安。 等回過神來,他才發現自己跑向了碰巧經過的人,不斷重複那座公寓的名稱。他想讓其他人到房間裡看看,看看他究竟做了什麼。 河原崎無法表達心中的急迫,只能無聲地呐喊。我在那個房間毀了自己的人生,請你去看看吧,告訴我那究竟是不是真的。他已經清理了那個房間,可如果那真的是現實,一定會留下某些痕跡。 那個行人很快就注意到河原崎的異常,快步走開了。河原崎長歎一聲,讓自己冷靜下來。他殺了人,他不能逃避這個事實,不能逃避。 真的無法挽回了嗎?河原崎漫無目的地走在大街上,向應該在某處看著自己的父親發問。 我都做了什麼啊……他哭著想。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想起了人生失敗的父親。眼前浮現出父親的臉,對他說:「你啊,將來去當畫家吧。」他甚至覺得,父親說那句話或許真的是在鼓勵自己。 「我再也無法被救贖了嗎?」 河原崎猛然醒悟。原來我到最後尋求的依賴,既不是「高橋」也不是宗教和神明,而是我父親。 「我就說嘛。」他仿佛看到父親露出驕傲的笑容,心裡輕鬆了一些。他還是不知道該怎麼辦,不過抽出了紅帽子,學父親折了折帽檐。 河原崎經過車站,看到那條野狗依舊漫無目的地走著。 只是純粹的心血來潮。不知為什麼,他徑直走進拱廊商店街,在剛開門的寵物店買了一個項圈。 他回到發現野狗的地方,給它戴上了項圈。狗很乖,絲毫沒有反抗,反倒像試裝的女明星,一臉自然地端坐著。 「挺好看的。」河原崎拍拍狗的後背,起身離開。 接著,他看到了展望台,那裡掛著垂幅,上書「特殊日子的別樣體驗」。 今天算是特殊的日子吧。河原崎仰頭看著高塔一般的展望台。「今天是特殊的日子嗎?」他對不存在的父親發問。「算是吧。」他似乎聽見了父親的回答。 他呆呆地看著埃舍爾展的海報,許多士兵行走在城堡之上。他好像聽說過,畫中的並不是城堡和士兵,而是修道院和僧侶。可無論怎麼看,都像是城堡和士兵。看著看著,河原崎發現城堡門口有一個抱膝獨坐的士兵,似乎在抱怨自己被獨自扔下。他有點傷心。那個士兵又好像在等待什麼人。 那就是我啊。 河原崎越看越覺得,那個士兵就是他。是他獨坐在城門口,等待父親到來,跟他一起回到人生的輪回中。 河原崎一邊等電梯,一邊想像早上碰到的黑澤如今正在做什麼。 * 京子走了整整一夜,沿著四十八號國道原路返回,穿過車輛專用隧道,進入仙台市區。隧道裡連電動自行車都不允許通行,所以車子的車速都特別快,京子被無數輛車按了喇叭。 她如同鬼魂,在隧道邊緣摸索著行走,走向那個不知何時才能到達的地方。 「屍體被切斷。人的身體變成碎塊,又接了起來。雙手雙腳都被切斷……」 她邊走邊喃喃自語。走進隧道前,她確認手機有信號,就給警察打了電話。她報了青山家的地址,留下一句「那家人很可怕,他們把屍體藏在後備廂裡」,馬上掛斷了。 接下來就是警察的事情了。京子將青山夫婦徹底拋在了腦後。 青山竟與妻子密謀,反而將她騙進了圈套。她不願意相信這個事實。她無法接受自己竟然險些被青山的妻子殺了。她腦中只剩下那可怕的一幕:後備廂裡的屍體被切碎,然後拼接起來,還爬出了汽車。那情景過於逼真,很難將其歸為噩夢。 穿過隧道進入市區時,天已經要亮了。京子感覺不到困頓。腦袋雖然很沉重,但她絲毫不想鑽進被窩休息。 途中,她在便利店買了礦泉水和一把剪刀。她看到貨架上放著碩大而造型兇狠的剪刀,就忍不住買了下來。 「剪個稀巴爛。」京子拿著剪刀說。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