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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四


  多年來秘書們會走進來說:「打擾一下,那個小蓋普,又來看窗外了。」

  約翰·沃爾夫花了多少工夫死,他就花了多少工夫和鄧肯討論蓋普是個多好的作家。

  「他本來可以是非常非常特別的。」約翰·沃爾夫對鄧肯說。

  「本來可以,也許,」鄧肯說,「但是你還有什麼新鮮的能對我說?」

  「不,不,我沒騙人,我已經沒必要說謊了,」沃爾夫說,「他有眼光,而且他語言一直很不錯。不過主要是眼光,他總是非常有個性的。他是分心了很長一段時間,不過他的新書又走對路了。他重新有好的寫作衝動了。《格裡爾帕策民宿》是他最迷人的作品,但不算最獨一無二的,他那個時候還太年輕,還有其他作家可以寫出那個故事。《拖延》是個很獨特的點子,作為處女作長篇來看也很精彩,不過還只是處女作。《戴綠帽者的第二春》很好笑,是他所有小說裡標題最好的,也很獨特,不過這小說太形式主義風格化,也十分狹隘。當然了,《本森哈沃眼中的世界》是最獨一無二的,哪怕它真的是三級肥皂劇,說得沒錯。但它太生硬了,它是生食,食物是好的,不過非常生。我是說,誰想看那個?誰想找這種罪受?

  「你父親是個難纏的傢伙,他從來一點兒都不肯妥協,但這就是他的好處了:他總是跟著自己的直覺走,無論直覺把他帶去哪兒,終歸是他自己的直覺。而且他有志氣。天啊,他還只是個他媽的小屁孩兒的時候,就敢去寫這個世界,願意挑戰。然後,有很長一段時間,像很多作家一樣,他只能夠寫自己的事,但他也還是在寫這個世界,只是還沒想通透。他開始覺得老寫自己寫煩了,就又開始寫整個世界了,他還只不過剛開始。然後耶穌啊,鄧肯,你必須得記得,他走的時候還是個年輕人!33歲。」

  「而且他充滿能量。」鄧肯說。

  「啊,他本來還可以寫出很多東西,毫無疑問。」約翰·沃爾夫說。但他又咳嗽起來不得不住了口。

  「但他就是消停不下來,」鄧肯說,「這樣的話就算他活著又有什麼用呢?不管怎麼樣他都會把自己消耗殆盡的,不是嗎?」

  約翰·沃爾夫搖著頭,不過動作很輕微,不想把喉嚨裡的管子弄松,他繼續咳嗽。「他不是這種人!」沃爾夫竭力說。

  「他本來可以一直一直寫下去?」鄧肯問,「你真這麼覺得?」

  沃爾夫邊咳邊點頭。他會咳死。

  蘿貝塔和海倫當然去參加了他的葬禮。造謠的人咬牙切齒,因為在這座紐約州的小鎮裡,人們經常以為約翰·沃爾夫照看的不只是蓋普的文學遺產。認識海倫的人都知道她和約翰·沃爾夫不太可能好過。無論什麼時候海倫聽到別人說她和誰誰在一起,她只是一笑了之。蘿貝塔·馬爾登反應更強烈。

  「和約翰·沃爾夫?」她說,「海倫和沃爾夫?你一定在開玩笑。」

  蘿貝塔的信心很有根據。當她時不時撲向紐約城找樂子的時候,也和約翰·沃爾夫幽會過一兩回。

  「想想看啊,我以前竟然還看過你玩球!」約翰·沃爾夫有一次對蘿貝塔說。

  「你現在還是可以看我玩。」蘿貝塔說。

  「我是說橄欖球。」約翰·沃爾夫說。

  「有很多比橄欖球好的事情。」蘿貝塔說。

  「但你把很多事都做得很好。」約翰·沃爾夫對她說。

  「哈!」

  「真的,蘿貝塔。」

  「所有男人都是騙子。」蘿貝塔·馬爾登說,她知道此話不假,因為她以前就是個男人。

  *

  從前叫作羅伯特·馬爾登的前費城老鷹隊90號隊員蘿貝塔·馬爾登會比約翰·沃爾夫,還有她大部分情人活得長。她雖然走在海倫前面,但她終於活到了適應自己的變性手術的年紀。將近50歲時,她跟海倫說,她同時深受中年男子的自大和中年女子的焦慮之苦,「不過,」蘿貝塔又說,「這種角度也不是沒有好處的。現在我總是在男人開口之前,就知道他們要說什麼了。」

  「但是我也知道,蘿貝塔。」海倫說。蘿貝塔發出嚇人的低沉笑聲,她老喜歡熊抱自己的朋友,這習慣讓海倫緊張。有一次蘿貝塔壓碎了她一副眼鏡。蘿貝塔為人負責,這點成功壓制了她的古怪,她主要是對菲爾茲基金會負責,她管理起基金會來太轟轟烈烈,以至於艾倫·詹姆斯給她起了個綽號——「能量上尉」。

  *

  「哈!」蘿貝塔說,「蓋普才是『能量上尉』。」

  在犬首灣這個小社區裡蘿貝塔廣受愛戴,從前珍妮·菲爾茲的祖宅,可從沒如此被當地居民尊敬過,而且和珍妮比起來,蘿貝塔對小鎮事務熱心多了。她擔任了10年當地小學校的董事會主席,儘管她自己從沒有過孩子。她組織成立了羅金厄姆郡女子壘球隊,親自擔任教練和投手,這支隊伍盤踞新罕布夏州榜首長達12年。曾經有那麼一次,那個又蠢又卑鄙的新罕布夏州長提出,要讓蘿貝塔接受染色體測試,才能被允許參加冠軍爭奪戰,蘿貝塔提出就在比賽前州長應該見見她,就在投手丘見,「看看他是不是敢像個漢子一樣打一架。」後來不了了之,政治人物總是如此。州長為比賽開球。蘿貝塔的投球完封對手,也讓染色體和所有說閒話的人閉了嘴。

  多虧了史第林學校的體育主任,蘿貝塔才能受邀出任史第林橄欖球隊進攻線教練,但這位近端鋒禮貌地拒絕了。「這群年輕小夥子,」蘿貝塔甜蜜地說,「我會搞出大麻煩的。」

  她一生最愛的年輕小夥子是鄧肯·蓋普,她像母親、姐姐那樣用香水和愛悶住他。鄧肯愛她,他是被准許在犬首灣祖宅出現的極少數幾個男性之一,儘管在鄧肯勾引了那裡的一個年輕詩人之後,蘿貝塔生了他的氣,幾乎兩年沒有請他過去。

  「有其父必有其子,」海倫說,「他很迷人。」

  「這孩子太迷人了,」蘿貝塔對海倫說,「而且那個詩人自己也把持不住。她對他來說,也太老了。」

  「你聽著很嫉妒啊,蘿貝塔。」海倫說。

  「這破壞了我的信任。」蘿貝塔響亮地說。海倫也同意。鄧肯道了歉。連那個詩人都道了歉。

  「是我勾引了他。」她對蘿貝塔說。

  「不是,你沒有,」蘿貝塔說,「你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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