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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八


  蓋普想到自己:這個喪親的前摔跤手,化裝成女人參加他母親的紀念會。他吻了吻海倫和孩子們,連約翰·沃爾夫也吻了。「別擔心你爸。」蓋普對海倫說。

  「也別擔心蓋普,」蘿貝塔對海倫說,「我會把他打扮得誰都認不出,不會有人來煩他。」

  「我希望你別去煩任何人。」海倫對蓋普說。

  忽然,約翰·沃爾夫的辦公室出現了另一個女人,沒人留意,她試著引起約翰·沃爾夫的注意。當她開口時,剛巧這一刻沒人說話,於是所有人都朝她看過來。

  「沃爾夫先生?」這女人說。她很老,皮膚是棕黑灰色,而且她的腳似乎疼得要命,她身上綁著一根延長電線,在她的粗腰上繞了兩圈。

  「什麼事,吉爾西?」約翰·沃爾夫說,蓋普盯著這個女人看。當然,那是吉爾西·斯洛珀。約翰·沃爾夫應該知道,作家對名字的記性很好。

  「我想問問,」吉爾西說,「今天下午能不能早下班,你能不能幫我說句話,因為我想去那個葬禮。」她講話的時候低著頭,艱難地吐出字句,盡可能說得簡短。她不喜歡在陌生人面前開口,而且她認出了蓋普,不想沃爾夫向他介紹自己,永遠都不想。

  「可以,當然可以。」約翰·沃爾夫很快說。他比她還更不想對蓋普介紹吉爾西·斯洛珀。

  「等一等。」蓋普說。吉爾西·斯洛珀和約翰·沃爾夫都僵住了。「你是吉爾西·斯洛珀嗎?」蓋普問她。

  「不是!」約翰·沃爾夫脫口而出。蓋普瞪了他一眼。

  「您好。」吉爾西對蓋普說,她正眼不敢瞧他。

  「您好。」蓋普說。他一眼就看出,這個哀愁的女人並不如約翰·沃爾夫所說的那樣「愛」他的書。

  「我對你媽媽的事深表遺憾。」吉爾西說。

  「非常感謝。」蓋普說,但他和所有人都看得出,這個女人心裡在為什麼事憋著一團火。

  「她可抵得上兩三個你!」吉爾西忽然對蓋普嚷道。她濁黃的眼睛含淚。「她可抵得上你的四五本爛書!」她哼哼著,「上帝啊,」她喃喃自語,撇下約翰·沃爾夫辦公室裡的眾人走了,「上帝啊,上帝啊!」

  又有個跛子,鄧肯·蓋普想,但他看得出他父親不想聽他數人頭。

  *

  在紐約城的第一場女權主義葬禮上,前來哀悼的人都不知道該做什麼。也許因為這場集會不是在教堂舉行的,而是在城市大學系統神秘的建築物之一的一座禮堂裡舉行,古老的禮堂回蕩著以前沒人認真聽過的講話聲。巨大的空間有些亂糟糟的,殘留著從前搖滾樂隊和偶爾著名詩人來此表演激起的喝彩。但禮堂也很嚴肅,留著從前這裡舉辦過的大型講座的書卷氣,幾百號人曾在此記過筆記。

  這地方的名字叫作「護理學校禮堂」,於是歪打正著成了紀念珍妮·菲爾茲的好地方。很難分辨出誰穿著胸前繡著小紅心的「珍妮·菲爾茲原創」牌服裝,誰又穿了真的護士服,真的護士服永遠那麼白,一點兒不時髦。她們來護理學校禮堂附近是有別的事,辦事之前先在此駐足,偷看這裡的儀式,或出於好奇,或出於同情,或兩種心情兼有。

  湧動的人山人海,喃喃地輕聲說話,她們當中站了許多穿白色制服的人,蓋普立馬咒駡起蘿貝塔來。「我和你說過,我可以穿護士服的,我本來可以沒那麼顯眼的。」

  「我本來覺得,你要是扮成個護士才顯眼呢,」蘿貝塔說,「沒想到有這麼多人這麼穿。」

  「護士服馬上就他媽的要風靡全國了,」蓋普咕噥道,「等著瞧好了。」但他沒再說下去了,他打扮亮眼,在蘿貝塔身邊縮著身子,覺得所有人都在看自己,不知怎麼就能感覺到他的男子氣息,或者好像蘿貝塔警告過的那樣,起碼能感到他的敵意。

  他們坐在碩大的禮堂正中間,離舞臺和演講台有三排座位,一大群女人一排又一排地坐進了他們後排的座位,禮堂後方的空地上(那裡沒有座椅),沒打算坐下參加完整場儀式但想前來致敬的女人慢慢排成單列,從一扇門進來再從另一扇門出去。就座的人比較多,她們就好像珍妮·菲爾茲敞開的棺木似的,而那些慢慢走動的女人前來瞻仰這口棺木。

  蓋普當然感到自己是口敞開的棺木,所有這些女人是來瞻仰自己的,她們看著他那蒼白的臉,可笑的彩色著裝。

  蘿貝塔這麼裝扮他,或許是為了報復他逼自己帶他來,要不就是報復他針對她的染色體開過的殘酷玩笑。蘿貝塔給蓋普穿了一條青綠色的廉價連體褲,就是奧倫·拉斯那輛皮卡的顏色。連體褲上有一條金色的拉鍊從蓋普的襠部拉到喉嚨口。蓋普的臀部那裡撐不起連體褲,但他的胸部,因為有蘿貝塔給他墊上的胸墊,倒是把胸口的翻蓋口袋拉得緊緊的,不太堅固的拉鍊也給拉彎了。

  「你這對胸可厲害啊!」蘿貝塔對他說。

  「你不是人,蘿貝塔。」蓋普對她低吼。

  碩大醜陋的胸罩肩帶深深嵌進他的肩膀。但一旦蓋普感到有人盯著自己看,似乎在懷疑他的性別,他就側過身來,秀出自己的胸部。這樣就能打消一切懷疑,起碼他希望如此。

  他對假髮就沒那麼有信心了,是妓女那種披散的蜜黃色假髮,他的頭皮癢得不得了。

  他的脖子上系著一條美麗的綠絲巾。

  他深色膚色的臉給撲了粉,變成噁心的灰色,但蘿貝塔說,這能遮住他的胡茬。他那薄薄的嘴唇給塗成了櫻桃紅,但他不停舔嘴唇,弄得嘴角上都是口紅。

  「你看著好像剛接過吻似的。」蘿貝塔讓他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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