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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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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海倫笑了笑,吻了他,並開始和他去看電影,哪怕她恨電影。她對自己的工作很滿意,孩子也都幸福快樂。蓋普是個好父親,好廚子,而且比起他埋頭書稿的時候,他不寫作的時候做愛更精心。會寫出來的,海倫想。 她父親,老好人厄尼·霍爾姆,有了些早期心臟問題的跡象,但她父親在史第林過得挺開心。他和蓋普每年冬天都一起旅行一趟,去艾奧瓦看一場大型摔跤比賽。海倫肯定蓋普的寫作瓶頸只是可以忍過去的小事。 「會寫出來的,」愛麗絲·弗萊徹在電話裡對蓋普說,「你不可以翔迫的。」 「我沒有想翔迫什麼東西,」他讓她放心,「只不過空空如也。」但他想這可愛的愛麗絲,無法給任何事畫上句號,連對他的愛都不行,聽了他這話該多難過。 然後蓋普也收到一些寫給他自己的惡意信件。有人被他的《戴綠帽者的第二春》冒犯了,給他寫了封措辭活潑的信。這人並不是人們所想的眼睛看不見、口吃、肌肉痙攣或老放屁,而是剛好蓋普需要的那種能把他從萎靡不振裡拎起來的人。 被冒犯的一方寫道 親愛的腦殘: 我讀了你的小說,你似乎覺得別人的毛病很好笑。我見過你的照片,你頭髮很厚,所以我猜你就可以笑話禿子了。而且在這本殘忍的書裡,你笑話了無法高潮的人、婚姻不幸的人,還有另一半對自己不忠的人。你必須知道有這些問題的人不覺得好笑。睜眼看看世界吧,腦殘,世界充滿了痛苦,人人都在受苦,沒人相信上帝,也沒人好好管教下一代。你這個混賬腦殘,你自己什麼問題都沒有,就可以笑話有問題的可憐人! 此致 敬禮 I. B. 普爾(太太) 俄亥俄州,芬德利市 * 這封信有如扇了蓋普一記耳光,他很少覺得這樣嚴重地被誤解了。為什麼人們堅持認為不可以在「好笑」的同時「嚴肅」呢?蓋普覺得大部分人都把深沉和不苟言笑搞混了,把端莊理解成深刻。很顯然,如果你講的話嚴肅,你這人就嚴肅。其他動物想必不會自嘲,蓋普相信人類的笑和同情是聯繫在一起的,我們應該需要更多的笑和同情。他小時候畢竟是個毫無幽默感的人,也從來沒有信仰,因此也許他現在把喜劇感看得比別人重。 但蓋普看著自己的理想被解讀成嘲笑他人,這讓他痛苦,而意識到自己的藝術讓他顯得殘酷,這讓蓋普強烈感到失敗了。蓋普給這位在俄亥俄州芬德利市的讀者小心翼翼地寫了回信,小心翼翼得好像在勸一個站在國外陌生旅館樓頂企圖自殺的人。 * 親愛的普爾太太: 這世界充滿了痛苦,人們都受著很大的苦,我們很少人相信上帝或好好帶大孩子,你是對的。而且有問題的人一定不會覺得他們的問題好笑,你也是對的。 作家霍勒斯·沃波爾曾經說過,這世界對思考者來說是喜劇,對感受者來說是悲劇。我希望你也同意霍勒斯·沃波爾這麼說有點兒簡化了這個世界。我們兩個肯定同時思考又感受,至於什麼是喜劇什麼是悲劇,普爾太太,這個世界是悲喜交織的。因此我從來不懂為什麼「嚴肅」和「好笑」被認為是對立的。我覺得這只是真實的矛盾,人們的問題常是好笑的,但人們也常常仍舊是悲哀的。 然而你覺得我在嘲笑他人或開他們玩笑,這讓我臉紅。我對人很看重,實際上我只看重人。因此,我對人的行為只有同情,唯有笑聲能安慰他們。 普爾太太,笑是我的信仰。在大部分宗教習慣裡,我承認我的笑很要命。我想給你講個小故事來說明我的意思。這故事發生在印度孟買,那裡每天有很多人餓死,但並不是每個在孟買的人都挨餓。 在印度孟買不挨餓的人口中,有人辦了場婚禮,還為新郎新娘辦了宴會。有些婚禮客人帶大象來參加宴會。他們並無意炫富,大象不過是交通工具。雖然我們會覺得這樣來去也太大陣仗了,但我覺得這些參加婚禮的客人自己可不這麼看。他們中的大多數一定並不是造成周圍廣大印度同胞挨餓的罪魁禍首:大多數人都只是對自己的麻煩和世界的麻煩喊聲「暫停」,來慶祝一個朋友的婚禮而已。但如果你是挨餓的印度人之一,而且你剛好蹣跚路過這場喜宴,看見所有這些等在外面的大象,你一定會多少不太高興。 再加上,有些婚禮賓客喝得酩酊大醉,開始喂他們的大象啤酒。他們倒空了一個冰桶用它裝滿啤酒,然後傻笑著走到停車場喂給悶熱的大象一整桶酒。大象喜歡喝。於是尋歡作樂的人又多給了他幾桶。 誰知道啤酒會給大象造成什麼影響?這些人並沒壞心,他們只是在尋開心,而且很有可能他們平常的生活可不是百分之百開心。他們一定需要來場宴會,但這些人也太蠢太不負責了。 如果那麼多饑餓的印度人中有一個人拖著步子穿過停車場,目睹了賓客給大象灌酒,我打賭他會感到憤怒。但我希望你明白我並不是在開誰的玩笑。 接著這些喝醉的賓客被要求離場,因為他們給大象灌酒的行為惹到了其他客人。不能怪其他客人會覺得煩,他們當中一些人真覺得他們在防止事情「失控」,儘管人們對防止失控從來不在行。 這些賓客酒壯怒膽,掙扎著翻身上了大象,掉頭離開停車場,想必是歡樂的大型展覽,他們撞到其他一些大象和東西,因為他們的大象醉醺醺左搖右晃地費力走著,視線蒙矓,肚子裡裝著幾桶啤酒。它的四肢前後擺動,好像隨便裝起來的義肢。它碩大的胸脯晃得太厲害,撞上了一根電線杆,將它連根拔起,把它的大頭頂上的大片通電的電線扯了下來,它因此喪命,騎著它的婚宴賓客也立馬一命嗚呼。 普爾太太,請相信我,我不覺得這「好笑」。但走來了一個餓著肚子的印度人,他眼看著所有婚禮客人都在哀悼他們死去的朋友,和朋友的大象,人們號啕大哭,互相撕扯著華服,嘔吐著好酒好菜。他第一件想到的事就是趁客人分神時溜進喜宴,給他挨餓的家人偷些好吃好喝的。他做的第二件事是對那些賓客幹掉自己和大象的方式大笑特笑。在營養不良的印度人看來,在有人餓死的時候,這種大型的死法一定非常可笑,起碼很迅速。但婚宴的客人可不這麼看。這已然是場悲劇,他們已經在說著「這悲劇事件」,而且儘管他們或許可以原諒出現在宴會上的那個「臭要飯的」,甚至容忍他偷吃的,但他們無法容忍他嘲笑他們死去的朋友和死去朋友的大象。 被乞丐的行為惹惱(被他的笑,不是偷竊或衣衫襤褸)的婚禮客人把他的頭按進死去的賓客用來給大象解渴的啤酒桶裡,淹死了他。他們將之理解為「正義」。我們將這個故事看成階級間的矛盾,而且不用說是「嚴肅」的。但我想將它看成關於天災的喜劇:他們只是愚蠢地想「掌控」狀況的人,而事情的複雜性超過了他們的能力,這個狀況由永恆的部分和微不足道的部分組成。畢竟,像大象那麼大的動物,可能會造成更壞的後果。 普爾太太,我希望我把我的意思解釋得較為清楚了。無論如何,我都感謝你花時間寫信給我,因為我對來自讀者的意見心懷感激,哪怕是批評。 此致 敬禮 「腦殘」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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