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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


  我就這樣開始了新的求學生活,至今,這段時光留給我的記憶好比人們可能記得的一個奇怪而清晰的夢。經過每次複述,夢逐漸完善,提供新的細節,揭示被遺忘的轉折。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地上。月光從同一扇窗照進來,擦過鑲框的繪有西班牙大教堂的水彩畫。我們能否說陽光插著翅膀馳行,月光則仿佛騎在蝸牛的背上?白嘴鴉的翅膀一張一合、一張一合,最後融入暮色,女孩們走出預備學校,打著優雅的呵欠——正是通過這個動作,她們的身體脫離少女時期,等待真正的人生開啟。每週五,學校給我們吃英式魚派,於我是一道佳餚,其他人則挑挑揀揀,顯得沒胃口,同時回憶著和她們的父母在巴黎的小餐館或芒通的一家酒店內大啖的蝸牛。但你們這些嬌氣的姑娘——你們中有誰曾探問過為什麼可憐的蝸牛不嫌麻煩地堅持馱著它們的殼,而那殼卻對它們起不了一點保護作用?

  當季最早綻放的丁香花使空氣中芬芳四溢,那香氣在夜幕降臨後變得更濃。果園裡的樹開花了:山楂樹和沙果樹。盛開的芍藥絢爛而花期短暫。母鷦鷯飛來飛去,喂哺它的幼雛。三位鋼琴家坐在三架鋼琴前,彈奏不同的曲子。舞蹈老師的緞子鞋像一對瘦削、無生氣的娃娃掛在她的肩上。法國印象派的畫和古羅馬的雕塑映在玻璃幻燈片上。留聲機裡傳出十九世紀作曲家的作品——他們的名字,如同他們創作的音樂,在我的腦中打轉,令我昏昏欲睡。我們有條件想洗多少次澡就洗多少次澡,其他學校的女生可不行,湯森太太時常這樣提醒我們。此外,弗拉斯克太太每週來一次,動作利索、一絲不苟地給我們洗頭。從早到晚是一天。日日夜夜組成一周、一月、一生。隨便把我放在哪個時間點,無論讓我朝哪個方向,我都可以追溯我的人生。細節引出細節。人們也許會寄望用那所有細節拼出完整的圖畫。可是一幅什麼的完整圖畫?我們記得的越多,懂的越少。

  在伍德斯韋,一天的日程安排聽憑一面鑼,一件刻有墨黑的日本字的青銅製品,起初它幾乎每每把我嚇得措手不及。和其他女生不一樣,我沒有自己的腕表;湯森太太想必沒把那東西視為我衣飾裡不可缺少的一部分。這面鑼響起時——宣佈開飯、上課、出發去遠足——慣常恰好在我正著手完成一項任務之際:照湯森太太的指示,正在洗臉刷牙;正在為一節課、一日遊或晚餐挑選合適的行頭——在這件事上卡塔麗娜經常幫我,因為有如此多不成文的規定,全體女生裡唯獨我不知道。

  不久我學會了根據湯森太太的規定,令人滿意地穿衣打扮。但我的身上有東西是擦洗不掉或一件絲綢上衣遮蓋不了的。在伍德斯韋,我第一次嘗到麥片,不管在牛奶裡泡多久,我仍覺得它吃起來像沙子。看著那些女生在早餐時喝茶,令人不可思議。我在給我父母的一封信裡寫了此事,我知道他們會肅然起敬。他們會想,我是和什麼樣的有錢人生活在一起?

  上午,湯森太太給我們授課:語言、藝術史、文學鑒賞。午飯後,我們在那棟樓裡分散活動,複習我們的功課或寫信,或無所事事。然後我們去花園上儀態課:我從頭頂一本書開始,其他女生則頭頂一個放著一隻蘋果的盤子,走成一圈。很多人愛打網球——我的房間裡有一支球拍,但湯森太太認為網球不是我最優先要學的。雨天的下午,我們聚在一起插花——湯森太太在日本待過幾年,從此精通插花。

  舞蹈老師格裡芬小姐一周到訪兩次給我們上課。從倫敦來的音樂老師科普太太提著她的小提琴匣盒而至,用一部分時間教拉小提琴的學生,一部分時間教彈鋼琴的,還有一部分時間教唱歌的。我豁免不用上樂器課,我的嗓音使我永遠成不了歌手。當女生們在那棟樓的各個角落練琴練唱時,我留在湯森太太身邊,大聲念法語和英語給她聽——朗誦技巧,她告訴我,對我來說極其重要。每週四我們前往倫敦,參觀博物館和畫廊。湯森太太不是電影迷,這一點引起女生們的抱怨,不過她倒是准許我們晚上聽電臺播放的流行樂。賓·克羅斯比是所有人的最愛;大家對阿奇·劉易斯意見不一。還有其他人,他們的名字如今我已淡忘。

  ***

  1954年2月12日

  親愛的阿涅絲,

  這回你的信寄達時,法比耶娜立刻把它交給我。當然她先讀了,但我想你可能已料到如此。從你給我寫信的措辭中,我看得出你在省去那些不希望她讀到的話。我喜歡想像那些話:感覺好似我們在她背後偷偷牽手。

  少了你,我的生活有一點無聊,不過我沒對人們這麼講,連對法比耶娜也沒有。我有時走路經過學校大門或村裡的廣場,留意人們是否在談論你。一次我聽見有個女孩——三個瑪麗中的一個——對另一個女孩說:「當作家有什麼稀奇?我長大後要做電影明星。」我大笑,笑聲之響亮,以致瑪麗不得不瞪著眼轉向我,叫我別粗魯無禮。

  法比耶娜鮮少與我談起你。哎,你知道,她不常與人交談。有幾次,我試圖打開話匣子聊聊你,可她表現得仿佛她已經把你忘記。她無情無義。昨晚我這麼對她講,可她說,我完全搞錯了。她對我講:因為阿涅絲不在這兒,你很快會交一個新女朋友,而我們,阿涅絲和我,我們無論如何會永遠在一起。我告訴她,我絕不會愛上另一個女孩,我只愛你。她大笑,說男人不可信。

  我相信你應該知道,我絕不會有另一個女朋友。我在考慮存些錢,這樣我可以去一趟英國。你覺得你的學校會准許我來探望你嗎?

  雅克

  ***

  1954年2月12日

  親愛的阿涅絲,

  你的湯森太太聽上去像一頭用硬紙板做的奶牛,猶如農展會入口處擺放的那種。你確定她值得你浪費時間嗎?你認為你決定去英國是不是一個錯誤?

  那所學校聽起來最適合德沃先生。他可以談論哲學、藝術和詩,接著他可以在天黑後穿過走廊,瞥見某個女孩洗澡或更衣。我不知道那可憐的傢伙如今一個人在幹什麼。你認為他會不會在寫我們的事?

  你沒有把那些女生描繪得很到位。在我聽來她們全都一個樣。如果你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將她們區分開,可以試試這麼做:去花園向陽的區域,四下裡找一條蛇,在這個時節,它們喜歡在太陽下取暖,但大多數時候它們仍處於昏睡中。抓住蛇的尾巴,從頭至尾用力抽打它。如果你的動作夠快,沒有蛇能有望逃生。相信我:我連續這樣幹了幾天,現在,當我把一條死蛇像鞭子般揮動起來時,連艾蒂安和保羅這樣的男孩也不來招惹我。

  一旦你弄到一條死蛇,把它向那些女生逐一展示。告訴我她們中誰尖叫,誰要求撫摸蛇身。

  不,如果你此刻想的正如我所猜到的,那麼你錯了。我不吃蛇。我甚至不喜歡殺蛇。但重要的是熟練那項技能。

  雅克一如既往地犯傻。他認為他愛你,但我不相信六個月後他還會記得你。我在考慮給他物色一個小女友。我不認為他會忠貞不渝。你敢打賭嗎?

  法比耶娜

  ***

  那兩封信讓我一頭霧水。當我給雅克寫信時,我想像的是一個長得似法比耶娜的人,但由於他比我們年長幾歲,又因為他愛我,所以他不那麼變化無常。會不會我想像的那個男孩與法比耶娜想像的那個不一樣?她為什麼會在她的信裡取笑他,他又為何在談起她時一副不滿的態度?當他寫道,他思念我、想來英國探望我時,他是不是也在代表她講話?

  自從那些女生返校後,湯森太太益發忙碌,我想她沒時間進我的房間、閱讀我的日記。羅絲天天盼著她的父母從暹羅寄信給她,郵差來時,她總在門廳桌案的近旁,那日,正是她發現了我的信,把它們拿來給我。湯森太太可能尚未見到這兩封信。儘管如此,我還是不能冒一絲風險。有一件事我確定無疑:如果它們落入湯森太太的手中,我會有麻煩;她也許會斷定,非但雅克是不適合與我通信的對象,而且法比耶娜也會帶壞我。我把那兩封信讀到幾乎爛熟於心,然後鎖起來藏好。

  我想我不可能把一條死蛇帶進那棟樓,但接下來的幾天裡,我在湯森太太討論藝術和文學之際任自己走神,我試圖想像那些女生看見蛇的反應。我思忖,她們中無人會有足夠的好奇心,想撫摸那冰冷、披著鱗片的蛇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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