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鵝之書 | 上頁 下頁 |
| 三四 |
|
|
|
1954年1月20日 親愛的阿涅絲, 昨天法比耶娜從郵局回來,拿著裝在信封裡的你給她和我的信。我向她要我的信,她說,我可以跟她摔跤,如果我贏了,我可以得到那封信。我說,她可以改天再給我,或者她可以把信讀了,然後替我給你寫一封回信。她說,你是不是怕輸?我說,我不和女孩子摔跤。她說,別擔心,你不會傷到我。 可我擔心的不是傷到她。如果我在與她比賽摔跤時輸了,全村人會知道這件事,他們會笑話我。如果我贏了,村裡的人依然會笑話我,因為我和一個女孩子摔跤。 那天半夜,她把你的信團成一個球,扔到我的臉上。我假裝沒有被驚醒,等她走了以後,我用手電筒照著讀那封信。我希望你可以把信直接寄給我,可法比耶娜說,對她而言,把給我們的信裝在同一個信封裡、收信人寫她的名字,這樣更安全。她說,如果記者知道你在給一個男孩寫信,他們會大做文章。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麼會。我想,她與你那樣商定,是為了讓她能夠讀你寫給我的信。她知道我對你的感情,我想,正因為如此,她堅持要夾在我們中間。 村子裡太平無事。你的生活聽起來豐富多彩。 我想念你。 這封信寫得不太好,對於上面我說的有關法比耶娜的話,我感到歉疚。她是你的朋友,我抱怨她,不是君子所為。但你知道她這個人。我怎麼也無法理解她。可不管怎樣,她是另一個與你親近的人,所以我原諒她。 雅克 *** 1954年1月20日 親愛的阿涅絲, 我忍俊不禁地讀了你給我和給我哥哥的信。你在給他寫信時,聽上去像個十足的傻子,那樣可以理解。大多數女孩在以為她們戀愛時把自己變成嘰嘰喳喳的小鳥。我只能說,你要確定,繼雅克之後,你不會愛上另一個男孩。雅克——他挺好。雖然他不那麼聰明,但比起大多數男孩,我更喜歡他。只要你想,你可以和他戀愛。 但別對他有指望。他是個男孩,很快他將成為男人。男人很容易變心。 自你離開後,發生了許多事。佩雷·吉姆利特死了——也許你已經從你父母那兒聽說此事。有一天冰冷刺骨,他在走去屋外上廁所時滑倒,撞到頭。可憐的老傢伙。他死時膀胱裡積滿了尿。 兩周前,路易莎生下一個男嬰,所以你賭輸了。他們給他起名皮埃爾。下一個要生寶寶的是約瑟芬,在三月。我依舊押男孩,所以你只能賭生下的是女孩。 上周我去你家,問你的父母可否送我一隻你養的兔子。我對他們說,我思念你,所以我想要一點你的東西。我看得出你的母親不信我的話,但你的父親說可以。說不定他也思念你。 猜猜他們給了我哪只兔子。再猜一猜,後來發生了什麼。 寫信告訴我你的一切。記住,一切。 法比耶娜 *** 我剛又讀了一遍這兩封信,連同那年我收到的法比耶娜寫的其他信,包括她自己的和雅克的。我真想知道我給她的信下落如何。她可能沒有留著。但也許那樣最好。沒有人可以在她死後翻尋她的遺物,閱讀我的信。 過去,我給我養的每只兔子、雞和豬都起了名字,但那樣並未使它們免遭被宰殺的命運。在我第一次讀她這封信時,我想必猜到她講的是哪只兔子。現在我記不起它們的名字。但即使在當時我也知道,法比耶娜向我的父母索要那只兔子,不是因為她思念我,而是因為她肚子餓。 那天,我讀了好幾遍那兩封信。我給雅克寫的信是寫給一個想像中的人,但法比耶娜的回信使他變得真實。我把這兩封筆跡不同的信並排放在一起,仔細研究。如果湯森太太讀了它們,她會不會起疑心?我在房間裡走了一圈,直至找到理想的藏匿之所,我離開聖雷米時穿的那件外套的內兜口袋。那外套掛在我衣櫥最裡面的角落。我把信折好,藏到它的口袋裡,然後我把那外套塞進湯森太太給我買的一個行李箱。行李箱配有一個銀色的鎖和兩把非常小的銀色鑰匙,我試了幾次才成功地將鎖鎖上。在此之前,我沒想到我有地方可以把東西藏起來、不讓湯森太太看見。我把未上鎖的行李箱疊在上鎖的那個上面,把一枚鑰匙放在裝我牙刷的盒子裡,另一枚鑰匙則收在五斗櫥裡一雙冬天穿的舊保暖襪內。 *** 女生們返校後,那棟樓變了個樣。前一晚湯森太太告訴我,她要幫那些女生在學校安頓入住,所以她會暫停一天我的課。她沒告訴我要我做什麼,我尋思我是否應該坐在會客室裡,在其他女生抵達時迎接她們。我可以拿一本湯森太太叫我讀的法語書坐在那兒,一本詩集(可我為什麼需要讀詩呢?)或一本拉羅什富科的格言集(我看了第一頁,但我的大腦拒絕吸收我眼睛讀到的東西)。或者我可以假裝我在筆記本上寫東西。誠然,讓大家認識我的最佳方式是通過在學校生活中的接觸,這樣我不必為我自己的行為作解釋。 如今我是《快樂的小孩》的作者,在因此而開始的新生活裡,人們無休止地強迫我解釋自己的意圖和理由。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作者都面臨同樣的要求。凡是寫過一點東西的人均比我更會說明自己的意圖和理由。也許我可以僅在沙發上占一個位置,外加那兩條狗埃賈克斯和威洛坐在我旁邊的地上,我們仨自然得形同會客室裡的家具。 可我喪失了實施我這些計劃的勇氣,我留在我的房間裡。我諦聽那些女孩的說話聲,講著不同的語言,在這陰暗、潮濕、冷颼颼的冬日,她們的歡笑讓人覺得格格不入。即便關著門,我也能感覺到這棟樓裡的氣氛在發生質的變化。更加溫暖親昵,並帶有一陣我不熟悉的樟腦丸和香水的味道。我打了兩個噴嚏,幸好我沒有離開我的房間。否則每當有女生從我身旁走過時,我一邊打噴嚏,一邊戰慄得像只熱切的小狗,那真不可想像! 到下午茶時,我見過了所有女生。她們和顏悅色,有些人用法語跟我打招呼,其他人用英語,那時我已經開始聽得懂英語,一點點而已。但很快她們轉入三三兩兩的交談,急切地詢問彼此的近況。 下午茶結束後,一個名叫卡塔麗娜的女孩——她有一頭濃密、烏黑得泛出青光的鬈髮和一雙紫檀色的大眼睛——邀請我和她及她的兩個朋友去日光房坐坐。 「你看起來比報紙照片裡年紀更小。」她說。她的法語很地道,只是有一點不常見的鼻音。我微笑,不知該同意她的話還是不同意。「難道不是這樣嗎?」她問她的朋友。她們倆打量我,比起先前和這些女生坐在一起、假裝自己是她們中的一員,此時的我出乎意料地感到更加自在,我欣然接受這些女孩投來的關注,這是我對自己的一個新發現。動物園的動物會不會更樂於被關在籠子裡供人觀看,而不是獲准在森林中和其他動物一起漫步?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