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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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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在上床睡覺前,我給法比耶娜寫了一封信。明早一起來我就會請酒店的前臺接待員替我寄那封信,趕在我們去火車站前。 這封信很短,內容大致如下: 親愛的法比耶娜, 我在倫敦給你寫信。這座城市和巴黎一樣大,但我不確定我是否像喜歡巴黎一樣地喜歡它。據悉到春天來臨時,我會發現更多喜歡它的理由。一旦天氣變好,湯森太太說,我們會組織學生來倫敦遠足,參觀這兒的博物館,去戲院看戲和聽音樂會。她給我買的衣服多得我猜我永遠穿不過來。在我的新學校,我看起來將像個洋娃娃。我們還去見了索普先生,他將負責在倫敦出版那本書。他個子很高。我尋思他是否需要一張專門為他定制的床。也許他死後還需要一口專門為他定制的棺材。 我想念你,我親愛的法比耶娜。事實上,我感到極不開心。湯森太太叫我用一個可笑的名字「和美」稱呼她。那樣好比一頭老母豬決定應該給自己起名「玲瓏」。 我真希望明天我可以坐上另一趟火車返家。 阿涅絲 我封好信,上床,把臉埋進毯子裡哭了起來。這是我自離家以來第一次哭。人們所說的「le mal du pays」也許就是這樣。可我的思鄉與家鄉無關。我想的不是一個地方,而是一個人。 *** 第二天,在滑鐵盧火車站,一個男人走到我旁邊,用法語問我,我是不是阿涅絲·莫羅。湯森太太正在和一位行李員講話,當她轉身看到那個男人時,她的表情變得冰冷。 「你想要幹什麼?」她問。 那個男人說他是一位攝影師,為巴黎的一家代理機構工作。他聽聞莫羅小姐將去英國的一所學校,他想知道,是否可以到那兒給她拍照。 「這件事不由她決定。」湯森太太說。她介紹自己是伍德斯韋的校長和我在英國的法定監護人。「我們認為我們的學生沒有一個需要不必要的公眾曝光度,」她說,「你理當明白吧?」 「我明白,」那個男人說,「即便如此,莫羅小姐這趟旅程中的種種時刻仍值得記錄。」 湯森太太搖頭,冷淡而客氣地請他見諒,說我們得去趕火車。她催我進了車廂。當我在窗邊坐下時,我看到那男人在月臺上。我希望我可以露出微笑,表示我並非是沒禮貌、不友好的人。畢竟,他是我在倫敦遇見的第一個祖國同胞。和來我們村裡給我拍照的巴贊先生不同,這個男人又高又英俊,有一雙動人的眼睛,下巴上的鬍子刮得乾乾淨淨,而且他不像巴贊先生那樣乖僻。 「那傢伙,」湯森太太說,「不會這麼輕易放棄的。」她坐在我的對面,也在望著轉身離去的他。 我沒講話。雖然我和湯森太太在一起的時間只有幾天,但我已知曉,我們幾乎對每件事都意見不合。以我的身份,我沒資格反駁她,但起碼我可以選擇保持沉默。我想到,那是我喜歡攝影師勝過記者的一個原因:前者鮮少期待我開口講話;後者向我問個不停。 「我的職責是防止你變得輕浮。」湯森太太說。 「有個攝影師曾來我們的村子……」我說。 「是的,我們都看過他拍的照片,」湯森太太說,「別誤會我,阿涅絲。我不是對那個男人有意見。你在英國的時光固然值得記錄,但我不贊成他暗中接近你的做法。他應當知道該先同我聯繫。」 「是,和美。」 「法國人啊。」她說。在她微笑之際,我想必向後縮了一下。「我無意冒犯你。我的父親是英國人,但我的母親是法國人。我有權批評法國,正如你也有權一樣。」 我為什麼要批評法國,或任何國家?但我沒那麼說。「你出生在法國嗎?」我問。 「呀,這樣才像你,」湯森太太說,「我知道眼前的情形讓人感覺應接不暇。可你是作家,你的任務是對各種事感到好奇,並提出問題。」 所以我還需要做另一件事。提出問題,不管我好奇與否都要問。 火車發出長長的汽笛聲。英國火車的汽笛聲是這個新的國家第一樣讓我喜歡上的東西。法國火車發出的聲音尖銳刺耳,猶如人的嘯叫。我們坐的這列火車——它的汽笛聲聽起來像在打招呼。我真希望法比耶娜此時和我在一起。她擅長模仿鳥和其他動物的叫聲。她多半會學這列年邁、穩重的火車,發出同樣的鳴笛聲。 湯森太太問我坐得是否舒服。我點頭。「所以,是這樣,阿涅絲,如我先前對你所言,我的父親是英國人,我的母親是法國人,可他們在瑞士相識,我也是在那兒出生的。我的父親在那兒的一所寄宿學校當校長,因而你可以說我生來從事這一行。」 我微笑並點頭。 「瑞士是一個美麗的國家,你將來有一天應該去遊覽一下。」 「是,和美。」我說。 「還有伍德斯韋所在的薩裡郡,也是一個美麗的地方。有人稱它為英國的瑞士。」 當時即使給我一張地圖,我也無法在地圖上指出薩裡郡或瑞士在哪裡。很久以後,在我從法國前往美國的途中,船上一位婦女告訴我,她來自薩克拉門托,那兒是「三角洲的巴黎」。哪個三角洲?我納悶。把一處地方稱作另一處地方,這個愚蠢的把戲,人們永遠玩不厭。 坐在過道另一側的兩名婦女——一位中年、一位年紀更大——同時看了看我們,然後重新用幾乎不可聞的聲音繼續交談。我疑惑她們是否聽得懂法語。湯森太太似乎不擔心被人聽到我們的話。 「我在好幾個國家生活過,」湯森太太說,「但瑞士和日本是我最喜歡的。奧地利,喔,那地方情況複雜。中國、新加坡、馬來西亞,值得一遊,但除了當地人以外,我看不出有誰覺得那兒是自己的家。英國是個無與倫比的地方。你很幸運,能夠在這兒待一段時間。」 「你沒在法國生活過嗎?」我問。 「我只遊覽過,」她說,「要我住在法國,我沒興趣。」 對此我無話可講。 「我在你這個年紀時,不,甚至比你小很多時,我就想當作家,」湯森太太說,「從九歲生日那天起,我養成記日記的習慣。我寫過詩、短篇小說和舞臺劇。」 「哦。」我說。 「我想,從某種意義上講,我一直是個作家,因為我從未停止寫作,」她說,她的臉上流露出片刻的想望,「可我不像你,我至今未在寫作上取得任何專業成就。」 我希望我可以告訴湯森太太,我願意不當作家。我希望我可以說:給,把我的成就拿去,你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儘管拿,但讓我回家。 她又對我講了幾件她人生的事,主要涉及她的旅行、她持之以恆的作家夢和她獻身教學的精神。「我堅信當一名教育家能有所作為,」她說,「在我的全體學生中,阿涅絲,你是唯一可以讓我發揮最大影響力的。」 「是,和美。」我說,心中充滿憂懼。 如今回想那趟火車之行,我訝異於一個像我這樣木訥的女孩竟難得有一刻把未來看得清清楚楚:在那節車廂內,坐在湯森太太對面,我感到一股想尖叫的衝動,想在那列火車抵達它註定的車站前掙脫出去。然而,事後之見,拿現在證明過去,每個人都能給自己冠上虛假的先知頭銜。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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