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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法比耶娜想了一會兒說,她不明白我為何表現得像個傻瓜,問些愚蠢的問題。我躺下,用書包蓋住我的臉。陌生人可能會覺得我像在生悶氣。可事實是,我把臉埋在那帆布包下發笑。法比耶娜講得對,我的問題太多,可只有當她無法給出滿意的回答時,她才惱我。

  知道一個故事和把它寫下來有什麼區別?我該問的其實不是這個——但在我們還年少時,我不知道該怎麼問——而是:光知道一個故事不夠嗎?為何要花時間把它寫下來?

  現在我有了答案,既是給她也是給我自己的。世人不把我們是誰、我們知道什麼當一回事。一個故事必須寫下來。否則我們怎麼替自己報仇雪恥?

  (確切地說,向什麼或誰報仇?

  不,阿涅絲,別落入陷阱,別回答上面的問題。)

  ***

  完成弗朗索瓦寶寶的故事後,我們把它拿給德沃先生看。他問我們,我們還有多少類似這樣的故事。七個,法比耶娜回答。都是講死去的嬰兒的?他問。她說,不全是,但講的都是死去的小孩。他點點頭,說他猜到大抵如此。他怎麼知道,我卻不知道?我決定,討厭他還不夠。我必須恨他。

  德沃先生愛讀詩歌和哲學書。他告訴我們,他寫過幾部從未被搬上舞臺的失敗的劇作,現在,從郵局下班回家後,他仍每日寫一首詩。法比耶娜問,可否讓我們讀一讀他的詩,但他說免了吧,他只把他的詩朗讀給他的鴿子聽。

  「你應該養幾隻鸚鵡,而不是鴿子,」法比耶娜說,「它們會反過來,念你的詩句給你聽。」

  德沃先生用異樣的目光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我是在開玩笑。」法比耶娜說。

  「我不喜歡玩笑,」德沃先生說,「玩笑帶刺。」

  「魚鉤也有刺,」法比耶娜說,「儘管如此,魚兒還是喜歡把它們吞下去。」

  「我不喜歡魚。它們沒有靈性。」德沃先生說。

  假如我是個脾氣火暴的人,我會插嘴,告訴德沃先生,他跟魚一樣蠢。我不喜歡法比耶娜和他講話的方式,與她跟我講話的方式太像。但我沒有打斷他們。德沃先生的屋子裡有許多那盞吊著的電燈照不到的角落,我情願坐在一個那樣的角落,讓自己躲在暗處,打量德沃先生和法比耶娜。他倆長得都不好看。端詳他的臉,知道他相貌醜陋,令我獲得幾分滿足。端詳法比耶娜的臉,知道無論她漂亮或不漂亮都一樣——從中我也獲得滿足。

  「你說魚兒沒有靈性,但那是因為它們是動物,」法比耶娜說,「動物愚笨無知。」

  「有些動物有靈性,」德沃先生說,「例如我的鴿子。我欽佩它們,如同我欽佩有才華的人一樣。」

  「它們有的僅是討你歡心的靈性。」

  「不,它們有高度發達的頭腦。如果它們想生活在野外,我不會阻攔它們。」

  「讓動物自己決定它們想要什麼是荒唐的。」法比耶娜說。

  「當心,小姑娘,」德沃先生說,「照那個邏輯,接下來你會說,讓人自己決定他們想要什麼是荒唐的。」

  法比耶娜聳了聳肩。「那我問你,如果有一天你的鴿子決定不回到你身邊會怎麼樣?」

  「它們不會,我瞭解它們,」德沃先生說,「它們也瞭解我。」

  法比耶娜大笑,我激動得戰慄。在別人聽來,那笑聲可能是一般女孩的傻笑,但沒有人像我這般瞭解她。法比耶娜只在她計劃自娛自樂時發出那樣的笑聲——把一隻貓拋到屋頂最高處,在手心裡捏碎一個鳥巢,或是講一個關於她死去的姐姐喬麗娜的下流的笑話。一次,我在放學後和她碰面,她伏擊我,把我推入冰還沒完全融化的小溪,在我的耳朵因上湧的血液和化凍的溪水而嗡嗡作響前,我聽到的最後的聲音是她尖利的笑聲。我掙扎著爬上岸,氣得差點落淚,可她示意我安靜,指了指一截樹幹旁的一堆舊衣服。我的心情立即平復了。當她把一隻貓往屋頂上拋時,她意在看它嚇得發抖。當她下決心毀掉一個鳥巢時,背後的原因是她想看鳥蛋從高處、從她坐的那根樹枝掉落的情景。不過她畢竟還是夠關心我,準備了替換的衣服。我看得出那些衣服是喬麗娜的,因為那上衣蓋過我的臀部,褲子的褲腿拖到地上。

  「我為你的鴿子忠於你感到高興。」法比耶娜說。

  德沃先生點點頭。他還不知道她有可能傷他的心。她可以捉住其中一隻鴿子,扭斷它的脖子,把那屍體送還給他,只為了一睹他臉上的表情。我越想越覺得法比耶娜肯定是這麼計劃的。在我的想像中,我甚至建議我們把那只鳥烤來吃,這樣它將不算枉死。把骨頭和羽毛送還給德沃先生,足以懲罰他愚蠢地以他的鴿子為傲。

  不過連續幾周,那些鴿子一如既往地來來去去。

  ***

  開年,法比耶娜和我完成了八篇故事。八個死去的小孩和若干死了的動物。其中只有一個小孩沒被安葬,可當這本書最終問世時,這個未被安葬的小孩引起的關注遠多於其他所有小孩。他是個一天大的嬰兒,出生時是活的,死去的原因是他的母親,一個不比喬麗娜年長、也是未婚的姑娘不得不隱瞞他出生的事。一個如此可憐的傢伙無法得到妥善的安葬,這在情理之中。但我仍必須承認,在我把法比耶娜口述的話寫下來之際,我感到嗓子眼一股噁心和一陣刺痛。我沒有對她所編的這個寶寶怎麼消失提出異議,但之後有一段時間,我急匆匆地喂豬,絕不在飼料槽旁多逗留一秒。

  那些故事裡也有死去的男人和女人,但他們是誰、他們怎麼喪命的基本不重要。他們和我們實際生活中的成年人一樣,不過是路邊的木杆子。但他們的鬼魂如同墓地,總令我們興趣不減。

  你們在故事裡寫死了多少人,德沃先生咕噥道——可他怎麼不明白我們早已知曉的道理?論及死亡時,數學沒什麼意義。

  (即便在生活中,數學可能也沒那麼重要。你只需會數數和做加法。說不定連那兩項技能都屬多餘。如果上帝說他計劃奪走某些東西,奪走你的視力、聽力或算術能力,你會寧願變成瞎子、聾子,還是失去算術能力?有個人肯定與我意見不一,躺在墳墓裡的老帕斯卡,德沃先生經常引用他的話,仿佛他們是每天碰面、一起散步的朋友。若不是因為德沃先生,這些年來,我恐怕壓根兒不會知道帕斯卡是誰。那樣將多可惜。事實上,帕斯卡這個名字用在我養的一隻鵝身上再合適不過,它沒它的其他三個同伴那麼輕浮。即便在幼時,帕斯卡走起路來也姿態莊重。雖然它跟著其他鵝一同調皮搗蛋,但看得出它的心思不完全在這上面。它衝撞郵遞員、嚇唬雞,只是因為它必須完成作為鵝的天命。我相信,它是一位哲學家。)

  令人毛骨悚然,德沃先生這麼形容那些故事,但我們每次登門拜訪時,他從不將我們拒之門外。談到我們的故事,他直言不諱:幼稚、條理不清、病態、重複、片面、寫得馬虎。有時他對著一頁紙發出噓聲。或歎息。但我們看得出他饒有興趣地期待我們的故事。甚至貪得無厭。如果我們幾天不出現,下一次去時他會抱怨。「你想怎麼樣?」法比耶娜說,「我們不是母雞,我們可不每天一早下蛋,咯咯叫著跑來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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