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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你們不能連筆名是什麼也不知道卻想要寫一本書。」德沃先生說。

  「阿涅絲·莫羅,」法比耶娜說,「我們給我們的書署阿涅絲的名字。」

  「為什麼不署你的名?」我問她。

  「因為寫書的主意是我想出來的,」法比耶娜說,「你也得貢獻一點東西。」

  由始至終德沃先生看著我們,不掩飾他的輕蔑。他長得可真醜。頭髮一簇簇從他的腦袋兩側向外翹,滾圓的眼睛上罩著厚重的睫毛,他看起來像一隻又老又餓的貓頭鷹。「我要上床睡覺了。」他說,接著他祝我們晚安。

  法比耶娜把一隻腳伸進門裡,讓他關不了門。「我們沒講完,」她說,「你到底會不會幫我們?」

  「我不知道怎麼幫你們。」

  「我全部計劃好了,」法比耶娜說,「我來編故事,阿涅絲會把那些故事寫下來,你把它們整合成一本書。」

  德沃先生嘟囔了幾聲,在和上帝或他的亡妻交流。但直到他答應閱讀我們將要寫的東西後,法比耶娜才收回她的腳。

  「瞧,他正好需要一些事散心。」後來,當我們在我家附近分別時,法比耶娜說。

  「避免去想他妻子的死嗎?」我問。

  「避免空虛無聊,」法比耶娜說,「悲傷的人常常不知道他們既悲傷又空虛無聊。」

  ***

  「你為什麼想要寫一本書?」我問法比耶娜。我們躺在長滿草、與佩雷·吉姆利特的土豆田毗連的山坡上。他是個大好人,允許法比耶娜在那兒放牧她的奶牛和山羊,只要它們不踩踏他的田地即可。一位善良的基督徒,法比耶娜幾度這麼形容他,語氣中總是帶著譏笑。

  那天是公共假日,但奶牛、山羊、豬和雞不因節日而放假。有時它們因過節而被宰殺。這一天沒有。這天不是重要的節日,不要求灑血。

  「寫書可以讓我們有樂子。」法比耶娜說。

  許多事情前一天讓我們覺得有樂子,後一天則不然。「什麼樂子?」我問,「我不明白我們為什麼需要通過寫書來給自己找樂子。」

  「你不明白的事很多,」法比耶娜說,「我們寫一本書,這樣別人會瞭解我們的生活狀況。他們會知道身為我們是什麼感覺。」

  兩頭奶牛站在附近,慢悠悠地嚼草,仿佛它們有的是時間,世上有供它們吃不完的草。它們的名字叫比昂卡和米利耶,因為它們,法比耶娜不再上學。每個要張口吃飯的人必須自食其力——沒有母親的孩子更早面臨那樣的現實。無人覺得不尋常,至少法比耶娜和我不覺得。她的兩個哥哥在他們家的農場幹活。昔日,喬麗娜常從她的男友那兒得來整條整條的美國香煙。如果有美國香煙,你可以拿它換取任何你想要的東西,所以儘管喬麗娜不喜歡幹農活,她也得自食其力。

  一頭山羊離開羊群,朝小溪越走越近。我想提醒法比耶娜,但決定不要。她只會哈哈一笑,噘起嘴吹出刺耳的口哨聲,她有許多辦法讓動物服從她的指令。

  一隻蜜蜂停在一株菊苣上,使那花的花穗彎折。不久那只蜜蜂會飛向另一朵花。我看不出我們的生活有哪些部分值得別人瞭解。我在學校的時光一成不變,法比耶娜的生活圍繞她的奶牛和山羊,每天也不可能有多大區別。成長需要耐心,可即便我們有的是耐心,我們的前途在哪裡?有一天我們會結婚。然後如果我們夠幸運,不像喬麗娜,沒有因難產而死的話,我們將不得不撫養孩子。到時我們會有更多要幹的活、更多張要喂飽的嘴。法比耶娜和我還能像這樣時時待在一起嗎?我曾思量她和我可以找一對兄弟結婚,這樣我們將永不分開,但如果我們可以不結婚的話,我想,那樣也許更好。「我們為何要讓人知道身為我們是什麼樣的感覺?」我問。

  「有何不可?」

  「那些人是誰?」我問。沒有人,我心想,但我的任務是提問,不是回答問題。

  「我還不知道,」法比耶娜說,「但總有辦法讓人們以為他們想要某些東西。」

  「什麼辦法?」

  「我們稍後會想出來的,」法比耶娜說,「眼下我們必須先寫。你手頭有鉛筆和本子吧?」

  我照她囑咐帶了我的書包。我告訴我的父母,今天和法比耶娜在一起時,我會寫我的家庭作業。他們也許信了我的話,也許不信。但目前,我不老待在家裡正合他們的意。我的哥哥讓快死了。自六年前從德國人的勞改營回來後,他就身體欠佳,無法從事農活,但在過去幾個月裡,他的情況惡化。他終日躺在床上,不咳血時眼睛盯著天花板。相形之下,我看起來太健康、胖嘟嘟、太開心。有時我的三個都已出嫁的姐姐來看他、陪他。我的姐姐在讓身邊時,我的父母一點不感到不安,所以他們想必看出我身上有某些不對勁的地方,我自己不以為忤。除非迫不得已,我不跟我的父母講話。無需他們吩咐,我主動做所有我分內的家務,因為我不想讓他們有機會攪亂我在家時給自己披上的沉默、神秘的外衣。我不是一個能讓誰獲得慰藉的孩子,我也不渴望成為這樣的孩子。

  「好吧,把我講的話寫下來。」法比耶娜說。她以更低沉的聲音講道:「Le jour où bébé François est mort…在弗朗索瓦寶寶死的那天……」

  「弗朗索瓦是誰?」我問。喬麗娜夭折的寶寶沒有名字,但我們總是稱他奧斯卡。

  法比耶娜不理我,繼續用同樣怪異的語調講下去。我好幾次抬起頭,確認她依舊是我認識的法比耶娜。此刻說話的她儼然換了一個人,不管那個人是誰,她已經不在世,她的話音中帶著一種故作誇張的絕望,平時法比耶娜和我會覺得那語氣滑稽。可她沒像平時那樣露出嘲弄的笑容。當她——不,是那個借她之口在講話的女子——問上帝為什麼把她的寶寶送到人間卻不讓他活下去時,我停下筆。「這女人問的問題未免可笑。」我說。

  「哪裡如此可笑?」

  「每個被送到世間來的人都是來送死的,」我說,「上帝甚至把他自己的兒子送到人間來送死。」

  法比耶娜叫我安靜。

  我不會佯稱我記得她口授我的每個詞,但我背得出開頭那幾句。我的眼前能浮現出我用工整的筆跡寫下的法比耶娜的話。我的書法不差。她學一個死去的女人講話學得不差。

  故事裡那個死去的女人不是法比耶娜,可多麼奇怪——過去幾日我一直在想——有一天她會變成那個女人。

  那天最後我們沒有寫完這個故事。我問法比耶娜,她是不是還需要一些時間,把剩下的編完,她說當然不用。她對這個故事了然於心,但對一個故事了然於心和花時間把它寫下來是有區別的。

  「區別在哪裡?」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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