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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三


  ▼房產投機

  §一

  他把眼睛從書上抬起來(在火車上他總是讀些什麼),看到家鄉的點點滴滴——牆,無花果樹,戽鬥水車,蘆竹,礁石——,盡是些看慣了的東西,但直到那時,直到遠離了這裡,才能發現它們:每次回來都是這樣的,奎因托又和自己的家鄉,利古裡亞①海岸,聯繫起來。但他這樣反復遠去和零星返鄉都已經好些年了,還能有什麼意思?這一切他都已經爛熟於心了:但是,他仍在尋找新的發現,就靠這麼一轉眼的工夫,一隻眼留在書上,另一隻眼投向窗外,不過這只成了一種對觀察的驗證,都還是老樣子。

  ﹛①利古裡亞,意大利西北方沿海大區。﹜

  但每次總有什麼東西會打斷他這種操練的愉快,並使他重回到書中的字裡行間,一種他也不是很清楚的厭惡感。是房子:所有這些立起的新建築,六層八層的城市公寓,白花花的,厚厚實實地攔在那裡,就像是為了擋住海岸上傾瀉而下的山體而設置的障礙一樣,盡可能地把窗子和陽臺面向大海。滾燙的水泥佔領著利古裡亞海岸:那邊你會看見已經住上人的房子,所有人家的陽臺上都擺著同樣的天竺葵小盒子,這邊住宅區剛剛竣工,玻璃上還有被碳酸鉛白畫出的蛇一般的線條,正等著對海水浴狂熱不已的小戶家庭來居住;再往遠處去是一幢裹滿了腳手架的房子,那下面,是一架正旋轉著的混凝土攪拌機,還有購房的中介廣告。

  座座小城建在坡子的階地上,城裡的新建築一座架在另一座的肩上,其中老房子的戶主在建築加高層間伸長了脖子。在□□□,奎因托的這個城市一度是被桉樹和木蘭成蔭的花園環繞著的,那裡層層的籬笆之間,英國的老上校和年邁的小姐互相交換著陶赫尼茨版的書①和噴水壺,而現在推土機正在那裡翻土,那土或因為樹葉的腐爛而變得鬆軟,或因為林蔭小道上的鵝卵石而顯得凸凹不平,鎬頭正在拆毀兩層樓的小別墅,斧子把華盛頓棕櫚樹的扇形葉片砍得像紙一樣地從天空中傾瀉而下,從那片天空中將會出現有著廚房洗澡間三間套的陽光燦爛的房子。

  ﹛①陶赫尼茨版的書,是德國陶赫尼茨書店(Tauchnitz)印的廉價本英文書籍。一七九六年陶赫尼茨家族在萊比錫開始經營印刷,一七九八年成立出版社。專營字典、聖經、希臘羅馬經典書籍。﹜

  奎因托正往他的別墅上走,這裡一度俯瞰著整個新城區浩瀚的屋頂,俯瞰著低低的海岸街區以及港口,俯瞰著這附近的老城區那一堆發了霉和爬滿了地衣的房子,而這一切又被一座丘陵環抱著,丘陵面西的山坡上是菜園,菜園上方是濃密的橄欖園,丘陵面東的山坡上,便是一片森林般綠色的賓館別墅的國度,丘陵下面則是一片乾枯的土地,上面是種植著康乃馨的亮閃閃的暖房,一直延伸到海角邊:現在什麼都沒了,只能看見平行六面體和多面體的幾何重疊,只能看見這裡那裡房子的棱角和邊框,房頂,窗戶,無窗的牆,由於毗鄰地役權的問題,牆上只有廁所的毛玻璃小窗,一個架在另一個之上。

  他的母親,每次他來□□□時,第一件事總是要讓他到陽臺上去,(他,由於懶惰和心不在焉並且很快就令人倒胃口的懷舊情緒,真想沒上去就又出發了);「現在我讓你看看新鮮事,」她給他指了指新建築:「那邊桑皮埃裡把房子加高了,那是一幢什麼諾瓦拉①人蓋的新樓,還有修女們,就連修女們,你記得原來那下面能看見有竹子的花園嗎?你看看現在都挖成什麼樣了,誰知道他們把地基打成那樣到底要建多少層樓啊!還有凡·摩恩家別墅的南洋杉,利古裡亞海岸最美的植物,現在巴烏迪諾公司把整塊地都買下來了,一棵本該由市政府來操心的植物,卻成了用來燒東西的柴火;不過再說了,移植它也是不可能的,它的根都不知道長到哪裡去了。現在你到這邊來;東邊這頭吧,擋住我們視線的東西是沒了,但你看看那個新房頂又冒出來了:現在好了,現在早晨的太陽要晚半個小時才能照到這裡了。」

  ﹛①諾瓦拉,意大利西北部大區皮埃蒙特的一個城市。﹜

  而奎因托只能說:「哎呀,哎呀!真糟糕呀!啊,我親愛的母親啊!」他只能發出一些毫無表現力的感歎和冷笑,只是說著「那麼你想怎麼樣啊」,甚至還有點幸災樂禍,也許是出於那種年輕人渴望混亂的剩餘情緒,也許是炫耀自己懂得「對歷史進程的抱怨是無用」的智慧。但是,看到一個曾是他家鄉的地方,還沒有被他真正地擁有過,就這麼在水泥下消失了,還是有點刺痛了奎因托。但必須說,他是一個歷史循環論者,拒絕傷感的情愫,還是一個遊歷過的男人,等等等等,反正,他什麼都不在乎!這還不算什麼呢,更糟糕的事情他都已經準備好對別人實施,或是由自己來承受了。

  在陽臺上,他幾乎是想要他母親來煽動自己的矛盾心理,他側耳傾聽著她在他一次又一次探望中積攢下來的順從怨訴,想捕捉到一種超越了為正在逝去的親切景色而惋惜的痛苦聲調。但是他母親理性的埋怨並沒有觸及那種尖刻的傾向,而所有這些持久的連綿抱怨更沒有使她的聲調變得狂躁,只不過是在談話的措辭中稍有提及:比如一些說法吧,每當她說起蓋房子的「他們」那些人,只是泛泛地說他們合夥對我們使壞,並沒有特指誰,而她每次說到,「看看他們都對我們做了什麼事」,只是叫人明白了這些事是傷害了我們,但同時也傷害了其他人;不,他在他母親沉靜的憂傷中找不到任何一點可以引起吵架的機會,反倒是他在那裡,急躁得直想從這種被動的狀態中脫離出來,過渡到主動進攻。

  好了,現在,在那裡,他那個家鄉,在他心裡已被截掉了的那個部分,又有了一個新生命,儘管是不大正常的,也是不符合審美標準的,正是為此——全因主導他的是被文學教育過的思維衝突——,但卻比以往更具生命力。而他並沒有參與其中;他與這地方還有聯繫,全仗那一縷思鄉的激動,全仗一個景色不再優美的半城市化地區的貶值,他有的只是損失。在這種心態下表達出來的句子就成了:「如果所有的人都在蓋房子,為什麼我們不能也蓋房子呢?」之前有一天,他當著母親的面和安佩力奧談話時,她是雙手緊捂著太陽穴地驚呼道:「不要啊!我可憐的花園!」但這驚呼也只是一系列長長的討論、策劃、計算調查和談判的種子①了。現在,正是這次,奎因托回到了他出生的城市,要搞上一場房產投機。

  ﹛①意思為「根源,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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