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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二


  小螞蟻隨著溫熱的油流出來了;孩子,哭得半呆,拿起一個賽璐珞玩具,搖了搖,便吮起來,再也不理我們了。我也跟他有同樣的需要:自己待一會,放鬆一下神經。而那些女人,對巴烏迪諾的謾駡仍在繼續,她們跟我妻子說他很可能就在附近的一處圍欄裡,那裡有他的貯藏間,我妻子說:「啊,我去那裡,我當然去那裡,要讓他罪有應得。」

  她們組成了一個小隊,由我妻子打頭,我自然緊挨著她,但對這個舉動的效果卻未作任何預期;那些鼓動我妻子的女人,跟隨她身後,時不時超前幾步給她指路。克勞迪婭太太主動提出幫我們帶孩子,跟我們在柵欄邊告了別;後來我發現阿格拉烏拉太太也沒和我們一起來,她一直表現得是巴烏迪諾最大的敵人之一,但是最後我們卻被一小群素不相識的女人陪同著。

  我們走在某種混用車道上,道旁盡是些木制的小屋、雞舍、菜園,堵的全是垃圾。一些女人說了這許多,但是到了自家後卻停在門檻上了,以極大的熱情給我們指出應該往哪邊走,然後便進了家門,招呼在地上玩耍的髒孩子,或者是喂雞去了。只有幾個女人一直跟我們來到那個巴烏迪諾的圍欄,可我妻子敲了門,門也開了以後,也就只剩下我和她兩個人進去了,儘管我們可以感覺到,窗臺上或雞圈前那些女人的目光始終追隨著我們,她們或者是掃著地經過那外邊,好像是在繼續慫恿我們,但是聲音極低,而且一點都沒露臉。

  螞蟻人站在他的貯藏間中央,那個貯藏間塌掉了四分之三,僅存的一面木質牆上,粘貼著一張發黃的海報,用特大號的字寫著:抗阿根廷螞蟻鬥爭所,周圍是成摞用來放糖蜜的小盤子、小抽屜和各種罐子,整個就是一垃圾堆,垃圾堆裡滿是裝魚刺的紙包和其他廢棄物,以至於讓人立刻產生一種聯想,這裡就是整個地區所有螞蟻的發源地。巴烏迪諾先生令人生厭、盤問般地面對著我們,似笑非笑,露出牙齒間的空隙。

  「您!」我妻子攻擊起來,猶豫片刻,又開始說,「您真應該感到羞恥!您來我家,把到處都弄得一團糟,而且還用您的糖蜜把螞蟻引進孩子的耳朵裡。」

  她把手伸到他臉下,巴烏迪諾先生以野獸般的動作避讓開來,臉上仍掛著那個蛀壞掉的笑容,聳聳肩膀,向周圍張望一下,還使了個眼色——這只能是向我使的,因為沒有其他人在他的視線範圍內了,就好像在說:「她真傻」,然而從他口中吐出的卻只是泛泛而無力的否認,比如「不……不……什麼呀」。

  「那為什麼大家都這麼說,說您給螞蟻下的不是毒藥,而是在喂補藥!」我妻子大叫著,他則順著小門溜到路上,我妻子緊追其後,怒責他。這下巴烏迪諾先生是朝著鄰近小屋裡的女人們聳肩擠眼了,我感覺這夥女人像是在難以察覺地搞兩面派,她們一邊同意為他作證,證明我妻子完全是胡說八道,一邊對我妻子投去目光,微微頷首,頻頻示意支持,繼續鼓動她,甚至做出用掃帚揮向螞蟻人身上的動作。我沒介入,我能做什麼呢?當然不能跟著破口大駡,更不能對那個正在逃跑的小矮子拳腳相加,我妻子已經那樣對他大動肝火了;可我也不覺得應該勸阻她,因為我不想保護巴烏迪諾。

  我妻子憤怒已極,吼道:「您害了我的孩子!」還上前揪住他的領子,把他搖得在衣服裡亂晃。我正準備撲向前去隔開他們,但他並未碰她,而是用越來越像螞蟻的動作轉了個身,掙脫她,邁著笨拙的步子跑開幾步,然後恢復鎮靜,走掉了,走前還對小屋那邊的觀眾聳聳肩,喃喃道:「這都是什麼事啊……這是什麼人啊……」還做出一種好像是說「她真傻」的手勢。在我妻子沖向他的那一刻,在那群觀眾中,響起一陣強烈、含混不清的嘁喳聲,可當那男人一脫開身,她們又寂靜無聲了,現在她們又開始在他背後說起話來,甚至都不是什麼抗議和警告的話,更多是在抱怨,而且幾乎是在請求同情,就好像是一種自豪的聲明,叫嚷著:「螞蟻都把我們生吞了……床上是螞蟻,盤子裡是螞蟻,每天,每夜……我們自己已經沒什麼好吃的了,還要喂飽它們……」

  我挽起妻子的胳膊,她還不時地回頭大喊著:「不會就這麼結束的!我們知道是誰欺騙了我們!我們可是知道該謝謝誰呢!」還說了其他一些沒有響應的威脅話,因為我們返回時,小屋的窗子和門都已緊閉,居民們和螞蟻們又一起開始了他們不幸的生活。

  於是這就成了傷心的歸程,也是意料之中的。然而我尤其感到不快的是目睹了那群女人的表現。對這些四處哭訴、抱怨螞蟻的人,我深感厭惡,我這一輩子都不會這麼幹的,我寧願把自己關在一種折磨人的自傲之中,就像瑪烏羅太太那種自傲,但她有錢,我們卻很窮,我找不著出路,找不著繼續生活在這個地方的方式;我感到,在所認識的,直到不久前我還以為他們是如此超脫的人中間,他們沒有一個找到了這個方式,或者甚至都不在尋找這個方式的路上。

  我們回到家門前:孩子仍在吮他的玩具,妻子坐在凳子上,我看著被螞蟻佔領的土地、籬笆,看到外面從萊吉那烏多先生家花園裡升騰起來的一團驅蟲粉,還有右邊上尉家花園裡靜悄悄的陰影,那裡的受害者還在繼續一滴滴地掉著。這邊是我的新家。我抱上孩子拉著妻子,說:「我們去轉一圈,一直遛到海邊去。」

  天色已晚。我們經過林蔭道和臺階小路。陽光打著老城的一角,老城的房子是用灰色多孔的石頭建成的,窗框抹著石灰,屋頂長滿綠草。城市朝內地扇形般打開,丘陵連綿,起伏不平,從一座山坡到另一座山坡之間的山谷中,充滿了清新的空氣,此刻給染上了古銅色。兒子驚奇地回頭注視著每件事物,而我們也不得不參與到他的驚訝之中,這種方式,既可以使我們重新接近生活中間或會有的溫馨,也可以讓我們漠然度過每一天。

  我們遇上幾位年邁的女人,她們頭上頂著搖搖晃晃的大籃子,籃子下壓著個墊圈。她們平穩地走著,腰板筆直,眼睛下垂著;從一個修道院的花園裡,跑出來一群紡織女,來到欄杆邊,看見水缸裡的癩蛤蟆,說道:「啊,真緊張啊!」一排柵欄後的藤蘿樹下,一群穿著白衣裳的小姑娘正在讓一個盲人玩沙灘球;一個半裸著上身、留著鬍子、一頭披肩長髮的小夥子,正在用頂端叉開的杆子,從一株密密麻麻長著長長的白刺的老仙人掌上接果子;一群富家孩子,神色憂傷,戴著眼鏡,在窗前吹著肥皂泡;給養老院的老人們吹歸營號的時候到了,他們一個跟著一個,戴著草帽,拄著拐杖走上那些臺階,每個人都自顧自地說著話;有兩個電話修理工,扶梯子的人跟在線上那個逆著光的人說:「下來吧,到點了,明天我們再幹完吧。」

  就這樣,我們來到港口,那邊有海。有一排棕櫚樹,還有些石凳:我和妻子坐下來,孩子很安靜。我妻子說:「這裡沒有螞蟻了。」我說:「而且還很清爽,待著真舒服。」

  海浪上上下下地拍打著堤道上的礁石,搖晃著那些被稱做「高座」①的船,黑皮膚的男人們把紅色的漁網和用於夜間捕魚的魚簍裝在船上。水面平靜,不停地變換著色彩,天藍色,黑色,越往遠去,這兩種顏色變得越密集。我想著那無際的海水,想著那底下無盡的細沙,那邊有被水流擱下的白色貝殼,它們被海浪沖洗得乾乾淨淨。

  ﹛①「高座」為音譯,是一種典型的意大利漁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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