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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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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間又回到黑暗中。火車咀嚼著他看不見的道路。費德裡科對生活還能有什麼奢望呢?從這樣的極樂狀態到睡眠狀態,也只是寸步之遙。費德裡科睡著了,就像沉在一口全是羽毛的井裡。 不過只有五六分鐘:他醒了。他很熱,汗都把他濕透了。因為是深秋,車廂裡已經開了暖氣,但他,由於對上次旅行中飽受的寒冷記憶猶新,這次就是打算穿著大衣睡的。他起來,脫了大衣,把它像被子一樣蓋在身上,露出雙肩和胸膛,但一直都儘量使大衣自然下垂,好避免它生出醜陋的褶皺。他翻了個身。汗液在他身上蔓延開一陣瘙癢。他把襯衫解開,撓了撓胸,又搔了搔腿。現在,他身體上的約束感又在他心裡喚起了對肉體上自由的思緒,對海的思緒,對赤裸的思緒,對游泳的思緒,對奔跑的思緒,這所有的一切都在琴齊亞的懷抱中達到了極致,這是所有美好存在的總和。他在那半睡半醒間,甚至都區分不出眼前的不適與渴望的幸福,他同時擁有這兩種感覺,享受著這種不適,就好像這不適是一切有可能的幸福的前提,甚至把這幸福都包含在其中。他又睡著了。 過路車站的喇叭時不時地把他弄醒,這喇叭聲,並不像很多人認為的那樣完全令人不快。醒來並很快明白過來這是在哪一站,可以帶來兩種不同的滿足感:如果是已經過了他以為的那個站,他會想:「我睡了多長時間啊!這次旅行真是不知不覺就走過了多少路!」而如果到的是個比他認為的那站還更近的站,他會想:「好吧,我還完全有時間再次入睡,並無憂無慮地繼續睡去。」現在他還處在第二種情況下。代理人一直在那裡,現在他也躺著睡了,還伴有輕微的呼聲。 費德裡科還是很熱。他半迷糊著爬起來,摸索著暖氣調節器,他在對面牆上找到了調節器,正好在他旅伴的頭上,因為他已經脫掉了一隻鞋,所以他單以一腳著地來保持平衡,把手伸過去,氣憤地把旋鈕轉到「最小」。代理人此刻應該是睜了眼睛的,也應該是看到自己腦袋上方那彎成鉤形的手的:他打了個嗝,又吸了一下口水,接著再次沉入混沌中。費德裡科倒在自己的床鋪上,調節器傳出一陣嗡嗡聲,亮起一盞小紅燈,就好像是在試探一番解釋,一席對話。費德裡科不耐煩地等著熱度降下來,起身把窗子放下,留出一條小縫,然後因為列車已經開始全速行駛,他又感到有些冷,就把窗子推上,把調節器推到了「自動檔」。他把臉埋在充滿愛意的枕頭裡,又聽了一會調節器的嗡嗡聲,這聲音就像是外太空的神秘信息。火車在大地上奔跑著,大地又被無止境的空間穿過,在全宇宙之中,他,也只有他,是那個奔赴琴齊亞·U的男人。 下一次他醒來時,聽到了普林齊比車站①賣咖啡人的叫喊聲。代理人已經消失了。費德裡科仔細堵好那壁壘般的窗簾上的漏縫,焦慮地聽了一陣過道中正在靠近的每一聲腳步,每一次門滑動的聲音。不,誰都沒進來。但在熱那亞和布裡尼奧勒站②之間,一隻手打開一道縫,胡亂搗騰了一陣,試著把門上的窗簾解開,未果,於是一個人形匍匐著出現了,並用方言朝過道裡大嚷著:「你們來吧!這裡是空的!」 ﹛①普林齊比站,是熱那亞最主要的一個火車站站名。﹜ ﹛②布裡尼奧勒為熱那亞另一個主要的火車中轉站。﹜ 一陣大鞋子沉沉的踏步聲回應了他,聲音斷斷續續的,然後四個阿爾卑斯山地狙擊兵進到隔間的黑暗中來,他們差一點就要坐到費德裡科身上。而且他們還挨著他俯下身來,就像在俯向一種奇怪的動物:「哦!這邊這個是誰啊?」費德裡科突然用胳膊撐起來,攻擊他們道:「難道就沒有其他隔間是空的嗎?」「沒有,都是滿的,」他們答道,「反正我們坐在這一邊,您別麻煩。」他們本該是戰戰兢兢說這話的,然而只是因為習慣了生硬的方式,於是也不以為奇;他們嘰嘰喳喳地坐下來。「你們要去很遠的地方嗎?」費德裡科從他的枕頭上問道,語氣變得溫和些。不,他們過幾站就下車。「那您呢?您又去的是什麼地方?」「去羅馬。」「聖母瑪麗亞啊!一直到羅馬!」他們驚奇而同情的語調在費德裡科心中轉化成一種英雄般自豪的痛苦。 旅行就這麼繼續著。「你們能把燈關掉嗎?」他們把燈關掉,看不見臉地待在黑暗中,喧鬧著,擁擠著,肩挨著肩。一個人掀起車窗窗簾看著外面:夜很亮,躺著的費德裡科只能看見天,不時還能看見小站臺上的一行燈,這燈亮得叫人睜不開眼,把天花板掃得忽明忽暗。這些狙擊兵是粗獷的鄉下人,趁休假回家,一刻不停地大聲講話、斥責,除了一個在睡覺,另一個在咳嗽外,有時在黑暗中,他們還會動手動拳頭。他們說著一種陰沉的方言,費德裡科間或能理解那些話的意思,兵營裡的問題,妓院裡的糾紛。 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自己並不怎麼恨他們。現在和他們一起,幾乎成為了他們中的一員,和他們融為一體,也是因為愉快地想到明天就能在琴齊亞·U身邊,並感到命運驟然變更的眩暈。但這倒不是要壓過他們,就像他想壓過先前那個陌生人一樣;現在他陰鬱地站在他們一邊,他和他們一起,然而他們並不知道,他們也擔負起了趕赴琴齊亞的任務,所有與她最不相干的一切東西,都擁有她的價值,也就是由他來擁有她的意義。 現在費德裡科一隻胳膊發麻。他把胳膊抬起來,搖了搖,發麻的感覺並沒消去,而是變成一種痛,這痛又變成一種緩緩的舒適感,於是他在空中扭曲地掄起了胳膊。四個狙擊兵都張大了嘴巴,仔細觀察他。「他怎麼啦……他在做夢……他在做什麼呀,喂你們說說看……」不過因為年輕什麼都無所謂,他們又對唱起了小曲。費德裡科正嘗試重新激活一條腿的血液循環,把腳擱在地上狠狠地跺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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